■张建华
父亲是犁田的好把式。
儿时，我经常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看父亲犁田。
水牛十分敬畏我父亲，父亲右手护着犁把，左手牛鞭只要一扬，水牛就自觉地起步。水牛慢悠悠地翻耕着村口的水田，深褐色的泥土在犁铧上翻滚着，露出一个个光滑的泥屁股。
父亲踩踏着新鲜的泥土，放开喉咙吆喝着水牛，水牛打着响鼻，精神抖擞。我仔细观察过，父亲手里的鞭子从来没有打过水牛。
父亲驾驭水牛轻车熟路，笔直的水田犁，弯弯的水田犁，简直就是人牛合一，轻松自如。我踏着光滑的泥屁股，闻着泥土的清香味，紧跟在后，捕捉着刚被翻出地面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黄鳝和泥鳅。
上世纪七十年代，为了加快实现四个现代化，生产队里分配到一台手扶拖拉机。这个铁疙瘩比水牛更好使了，用上了拖拉机，好比农业现代化实现了一半。
可是让谁来负责管理和驾驶拖拉机呢？这可成了生产队里的一个大难题。生产队里开了很多会，最后一致认为我父亲是最佳人选。
那一年，父亲接近“不惑之年”，正当年富力强。他虽然不是生产队长，却是生产队里最为重要的生产骨干。他能吃苦，敢创新，责任心强，又稳重可靠。唯一的问题是，当时大队里要求拖拉机手最好有初中文化，有一定的文化要求。可是，我父亲是“一字勿识识扁担”的“大老粗”。
所以，在接下来的集中培训过程中，我父亲吃住在大队部，克服了“文盲”这一难关，硬是靠“听”，学完了拖拉机驾驶与维修的理论知识。在最后的理论考试中，我父亲是用听讲的方式完成考试。先由考官读题，父亲用嘴答题，再请梅园里的高中生周振强帮助笔录，结果父亲的理论考试成绩，比当时镇中学的物理老师还要好。
理论过关，实践就更不在话下，父亲很快就成了小镇第一代拖拉机手。
我原以为拖拉机手是一个人人羡慕的岗位，后来才发现，这是一个苦不堪言的工作。在还没有拖拉机的时候，农业生产秉承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牛是农家宝，千万不能让牛太累着，所以很少让牛晚上加班耕地。换了拖拉机后，只要有柴油，拖拉机可以24小时连轴转。那时候，拖拉机又很少，所以一到农忙，父亲就不着家了。
一天深夜，我打着手电筒，去给父亲送点心，在一块桑树地里找到熟睡的父亲，只见父亲浑身涂满了烂泥巴，原来父亲是为了阻止蚊虫的叮咬，不得已而为之。
有一次父亲连续加班，困乏不堪，拖拉机开着开着人就睡着了，一直到拖拉机爬上岸边的斜坡时人才突然惊醒，避免了一场“机毁人亡”的事故。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我后来在企业加班，站在车床边睡着的情形。一个零部件加工需要15秒钟，我竟会利用这短短的15秒睡上13秒。也让我想起，镇上的南下老干部赵亚川讲述战争年代的故事，在夜行军时，会走着走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