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每天清晨,各种叫卖声把沉睡了一夜的小区喊醒。这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里,收旧丝绵的陈阿姨的声音特别清晰。
陈阿姨六十四岁,饱满的圆脸上蘸足了紫酱色。她推个旧自行车,车篮里放个装满开水的大塑料瓶,戴个凉帽,一边缓缓踏一边悠悠喊:“收旧丝绵——黄花絮。”
和别人不同,她不用录好音的喇叭,而用嗓子干喊。陈阿姨解释,喇叭放的声音太死板,自己嗓子喊出来的才有趣,声音大点小点,字数或增或减,可以调节掌握。这用力喊出的一嗓子,清脆响亮,富有磁性,舒缓有节奏,是最好的广告。
丝绵即蚕丝被。黄花絮就是棉花絮,用久了表面变暗黄色,故称。用旧了弄破了,有的人家就愿意卖掉。我住的小区老人多,陈阿姨的叫卖声经常传入我耳朵。前些天,我收拾书房,发现柜子里藏了几片旧丝绵,想着也没用,就喊住了陈阿姨。我抱着旧丝绵来到楼下,陈阿姨拿起翻了翻,低头说:“你这卖相还不错,没破碎,给你二十八。”我笑嘻嘻要价:“再添两块钱吧,现在新丝绵都两百多了。”陈阿姨也爽快,五斤给了一百五十元现金。
做这种小买卖的,都喜欢和主顾闲聊,那脱口而出的点滴都是岁月的痕迹。她边装袋,边扯着大嗓门说,她三十多岁就去乡下收破絮了,那时农民生活还不富,哪里肯卖旧丝绵,连黄花絮都难见到,能收到的都是发黑的野蚕絮,硬邦邦的。“不过那时候农民很热情,中午走到谁家了,喊一声要碗饭,倒点咸菜汤,人家都是肯的。门也都是开着的。现在不去农村了,每天骑一小时车来城里,自己带饭。”陈阿姨抬起头,笑着说。
我佩服她这一身黝黑,夸她:“阿姨,你从农村收到了城里,几十年了,真厉害。”她也自夸:“我这人记性好,去过啥村坊,碰到的熟客叫什么,都记得。”我有些不信,说了自己家所在的镇村。陈阿姨一脸骄傲,抢过话大声说:“熟悉,你们那村坊有个叫阿文的,还有个做裁缝的,和我一样圆脸,人蛮漂亮,我还叫她做过几件衣裳。她家的野蚕絮比别家的都白,弄得考究。她叫美金,姓啥倒忘记了。”
一阵沉默后,陈阿姨掉转车头,准备离开。“她姓方。”“对,姓方,方美金。”陈阿姨笑笑,跨上车,一扭一扭地远去,“收旧丝绵——黄花絮。”
消失在夕阳里的陈阿姨怎么也猜不到,方美金就是我的母亲,她已经去世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