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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爷爷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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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小燕

  

  记忆是一片深邃的海洋,在幽暗中模糊不清,可有时候就如阳光透过云层,追光一样探入海底,照见了积淀得年深月久的那一片。

  是的,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爷爷。

  想起爷爷的原因是有人在讨论名字。一向沉默的我突发感慨,我的叔叔和姑姑都有不一般的名字,大叔叔名叫国章,国有章法,多么大气,小叔叔名叫中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难道爷爷读过《中庸》?姑姑玉茹对我说,她去工厂报名,登记的人赞道,玉茹,这名字好,小家碧玉的味道,很少见。

  能取这样名字的爷爷,应该是有点学问的吧?

  记忆中爷爷已经老迈了,残存的形象总是在冬天,个子不高,清瘦,戴着玳瑁眼镜,穿着灰黑色的厚呢长大衣,而当时村里人穿卡其布衣服已是很高级了。那大衣极重,爷爷去世后小叔叔穿,当时的我仍然几乎拿不动。他有严重的气管炎,喘气就像拉缺少润滑的破风箱一样,咳起痰来,似钵陶相继落地的碎裂声。我时常远远地看着,觉得难过。

  父母结婚后就分开过,但还在同一院子里。有天晚上,爷爷突然推开门,神色忧虑地说,中和在切南瓜时,切掉了一块大拇指。那时候,小叔叔还只有十七八岁。我跟父亲过去的时候,小叔叔已经去大队医务室了,父亲急忙追出去。我看着地上切开的南瓜及南瓜上淋漓的血迹发呆。爷爷坐在一边的靠背椅上喘着粗气,也发着呆。这大概是我对爷爷最早的记忆吧,二三岁光景的时候,那么小,不知道为什么,对爷爷有敬畏之心,不敢走过去靠在他膝盖上。

  有一日,我在石埠头和小伙伴一起玩,看到爷爷乘着生产队的水泥船从镇上回来,有大人唆使我说:“快跟你爷爷去啊,他肯定买了好吃的。”我站在一边,怔怔地看着穿着厚呢长大衣的爷爷,他似乎心事重重,自顾拄着拐杖,喘着粗气慢慢上岸走了。

  爷爷病了,躺在床上,父母去他的床头探望,轻声唤着:“继父……”咦,为什么不跟叔叔和姑姑一样叫爸爸?我问父亲,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四岁时,父母在村子南面造了新房,搬离了四合院一般的老屋。隔年,奶奶家也在原址翻建了新房,奶奶家与众不同之处,便是门外的盆盆罐罐里种了太阳花、凤仙花和鸡冠花,还有一种叫作节节高,长得比我高,一朵接一朵往上开,竞争似的。这些花都很朴素,夏天里,开得热闹,而那时的农村,养花的人家极少。这些花都是爷爷种的。

  有个阳光很好的冬日,无所事事的我从竹扫把上折了两根细竹枝,把母亲不要了的烂毛线打结连接,装模作样学大人编织,把毛线团揣胳膊窝里,边织边走到奶奶家。只有爷爷一个人在檐下晒太阳,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们燕燕会织毛衣了,真能干!”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生红薯。他走到里屋,从厚厚的稻草中摸出一个肥肥的红薯,舀了水清洗干净,用菜刀削皮。那天的红薯特别好吃,在爷爷温和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

  “来,爷爷给你折一只会飞的鸟。”他从灶台上找到了一张包火柴盒的黄皮纸,弯腰在骨牌凳上,用年幼的我感到无比神秘的手法,折出了一只纤巧的鸟,“你看好啊,看它的翅膀!”爷爷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一手捏着它的腹部,另一手轻轻扯动它的尾巴,呀,果然翅膀一上一下扇动。这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我惊喜不已,捏着小鸟的尾巴让它飞个不停。

  爷爷去世那年,我六七岁,记得还在春节期间,那天我穿着红棉袄,懵懵懂懂往奶奶家走,被表情严肃的堂姑一把拉了回去:“快去换件衣服,不能穿红色的!”记得那天我在一片素白中,特别孤独,奶奶卧床不起,大人忙忙碌碌,只比我大六岁的姑姑披麻戴孝,在被堂姑教导着什么。我对死亡似懂非懂,只想着太阳明明很好,为什么还是很冷。

  跟爷爷的缘分如此轻浅,却因为名字的谈论,让我对这个老人起了探究的兴味,父亲给子女取的名字中大都含着某种期望,男孩子要大气宽和,女孩子要温润如玉。爷爷是读书人吗?岁月如此苍茫深重,再也无处追寻已逝的故事。幼时的我一定期望得到爷爷的关爱,也许因为血缘,也许因为一生下来就跟爷爷在两口锅里吃饭,在两个屋子生活,更可能因为风烛残年的爷爷多病痛,没有能力关爱后辈。然而冬日阳光下的千纸鹤颠覆了所有的失落,成了不能磨灭的温暖记忆。

  长大过程中才慢慢理清家庭的关系,爷爷退休前在上海工作,妻子去世后跟守寡的我奶奶结婚,奶奶抚养着爷爷跟前妻生的孩子,即我的大叔叔,后来又生了小叔叔和姑姑。爷爷在经济上支持了这一家的生活,这在物资匮乏的当时极其难得。爷爷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跟奶奶间又有多少情分?写到这里,我竭力思索着爷爷的名字,终于记起一个画面:奶奶拿着毛笔,用黑墨水在一只新买的竹篰上写下一个名字“范俊良”,我好奇地问,范俊良是谁?奶奶说,你爷爷啊!那时,爷爷已经去世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堂屋里的画像,黑白的,清癯的爷爷。

  今年清明节,乡下的老坟都要迁至安息堂,爷爷的骨灰盒已经腐朽,大叔叔从刨开的坟里捧了一把土装进红绸布里,又装进一个新骨灰盒,父亲在一边说:“继父对我们一家的贡献真的很大!”

  有一天和父母聊天,父亲说起自己少时在沈荡读书,爷爷安排他寄住在同事的家里,受到亲和有礼的对待。爷爷的退休金寄过来,都是关照父亲去邮局领取,对他极是信任。母亲也记起了爷爷,说他在生命最后几天,住在县人民医院里,要求把我弟弟接过去让他看一眼。母亲没有多说,我却理解了她对爷爷的感念,弟弟虽然在血缘上不是他的子嗣,但他在亲缘上,他认为是,这最后一眼,是对当时唯一的孙子有所期许。

  父亲与爷爷一样,没有区别对待家人,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叔叔,与同母异父的小叔叔和姑姑都关系亲密,往来照顾。我想,这大概是爷爷宽厚绵柔的余荫吧。

  (作者系古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