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伟达 许金艳
11月19日的乌镇,夜色格外温柔,空气里似乎四处有兴奋的火星,那是因文学而燃。
这一夜,“2023中国文学盛典·茅盾文学奖之夜”在茅盾先生魂牵梦绕的故乡举行。
这一夜,群星闪耀“乌镇”,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编辑、出版社、评委代表,港澳台作家代表,网络文学作家代表,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全委会委员以及所属各单位部门负责人等,汇聚这片烟雨江南的诗意之地。
就在这一晚,五位获奖作家在线上线下读者的庄重见证下,领受了中国文学的最高荣誉。
让《本巴》编辑管小榕印象深刻的,是五位获奖作家谈论到他们笔下那片地方时的真诚与深挚,作家对于日常和写作的感恩,更是令人动容。
“写作者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永远的攀登者。”作家杨志军在台上这样说;刘亮程在向观众自我介绍后,是漫长的掌声;乔叶在短片里谈到跑村泡村时,是一茶一饭的烟火气;孙甘露谈论上海时说道:“我时常会想,我有机会在此生活、工作,已经是莫大的犒赏。”东西则感谢那些撞击他心灵的事件,感谢让他产生《回响》创作灵感的人们。
同样动容的还有现场的读者们,他们中也包括为这场盛典夜以继日忙碌的工作人员。
桐乡市文联工作人员王肖婷为盛典忙碌了30个日夜,两次颁奖典礼彩排,她都在现场。她在微信朋友圈中这样写道:看一次哭一次的彩排,为文学坚守者的不易动容。
颁奖之夜,她也是眼含热泪,“因为深知写作人的寂寞,能站上这舞台是半生坚守才得来的,这承载了无数写作人的梦想。”
文学的“雪山大地”
作家与家国的交融
如果这一周你走入过乌镇,自然会发现,不仅在西栅景区,从你进入古镇,就会看到马路两旁都悬挂着文学的书。那一本本书,迎接着四面八方来的人,进入到茅盾先生的故乡。
《雪山大地》是杨志军摘得茅奖的作品名字,颁奖辞中评价他的这部作品道出了“青藏高原上汉藏两个家庭相濡以沫的交融,铸就了一座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丰碑。在对山川、生灵、草木一往情深的凝望和咏叹中,人的耕耘建设、生死歌哭被理想之光照亮。”
个人与时代、国家密不可分,水乳交融。
还有乔叶为创作《宝水》的“跑村”与“泡村”,刘亮程用《本巴》致敬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孙甘露借《千里江山图》表达对革命者忠于理想信仰的讴歌,东西在《回响》中勘探当代城市生活中的人性,无不直面着社会、时代、民族、国家的宏阔与细微。
在乌镇,作家们依然在行走中感受。
杨志军第一次来乌镇,出生在青藏高原的他,见惯了辽阔的草原和绵延不绝的雪山,乌镇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精致”和“细腻”。走在乌镇的石板路上,杨志军就会想,原来是这么一个地方孕育了像茅盾先生这样的人物,他的内心生发出对这片土地的尊重。
在乌镇停留的这些天,杨志军还去了桐乡市档案馆参加茅盾珍贵手迹档案展开展暨《茅盾珍档集》首发仪式。那一天,他细细看了现场茅盾的珍贵手迹。在他看来,茅盾先生作为一个典范式的中国现代作家,在人品、思想、才情、创作等方面所拥有的格局和所达到的境界,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榜样。他认为更重要的一点是,“茅盾先生的作品和整个中国近现代史密切相关。可以感到中国近现代的老百姓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一种状态。”
乔叶是第四次到乌镇了,报到那天,她就被安排去签书。在乔叶看来,虽然是以书之名,但到底还是以文学之名。
东西也是旧地重游。茅盾故居游人如织,让他感慨乌镇文化氛围之浓,走在路上,“热情的读者会微笑着冷不丁拿出一本书让你签个名,这可能就是文学之乡的一种氛围。”
刘亮程是第二次来到桐乡,上一次,他因丰子恺散文奖而来,他更是觉得茅盾的乌镇就像一个故乡,乌镇带着光阴感的街巷和建筑,让他会觉得每一步脚印都好似踩在很远处前人的脚印上。
乌镇的风啊、水啊、一顶桥,有朝一日也会落入更多作家的笔下。
生活的“宝水”
这一瓢水必然是时代的成分
故乡拥抱着作家,时代也拥抱着故乡。在获奖感言中,乔叶坦陈,“作家和时代就是浪花和大海、庄稼和土地的关系。弱水三千,取一瓢饮,这一瓢水必然是时代的成分。《宝水》就是我取到的这一瓢水。”
在浙江传媒学院桐乡校区,乔叶谈及她的采风,“我喜欢去村里泡着,哪儿人多就去哪儿,也喜欢刷弹幕,弹幕里灵光一闪的话是有文学性的,文学性在生活中是无处不在的,并不是写作的人才有文学性。”
刘亮程本身就住在新疆木垒县菜籽沟村,还办了一个木垒书院,身在乌镇,他心里还挂着村里的事情。“这三个月来,我们书院正进入秋收,每天活也比较忙,我们种的菜,都在这三个月要收,要摘苹果,要挖土豆,收苞米,九月份就打霜了,要把各种蔬菜摘到窖里面储存起来,要冬藏,我们住在村里面,都在忙这些事情。”
乡村是乔叶、刘亮程的“宝水”,乌镇当然也是茅盾的“宝水”。
茅盾先生在乌镇度过了美好的童年时光,是喝着东市河的水长大的,对故乡有着深深的热爱和眷恋。以至于在他后来的作品如《林家铺子》《春蚕》等小说中都有对故乡风土人情的再现,故乡的一草一木在他心里扎下了深根。
当茅盾的作品和他的文学精神在现场频频被提及,何尝不是茅盾先生以文学的形式重回乌镇。
茅盾文学周的启动仪式上,鲁迅长孙周令飞和茅盾长孙沈韦宁出现在现场。因为2023年是特殊的年份——今年是鲁迅《呐喊》集出版100周年、茅盾《子夜》发表90周年。
每次回到家乡,来到乌镇观前街17号,沈韦宁特别感受到家的温馨。“‘茅盾文学奖’颁奖盛典再次荣归茅盾故里,我想这是对爷爷故乡情结的最好慰藉。”
“茅奖如约回到茅盾先生的故乡,中国文学的重心一下子南移到了古镇。”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邓凯来到乌镇后,同样感受到乌镇的这几天成了文学的节日。“行走在黛瓦白墙、青砖朱门之间,就仿佛行走在文学经典的字里行间。”
想象力的“本巴”
文学对人类初心的观照
“本巴”在蒙古语中意为宝瓶、人与万物的母腹。
“江格尔的本巴地方,是幸福的人间天堂。那里人都二十五岁,没有衰老没有死亡。”从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的几行诗开始,刘亮程开启了叙述,“在咏唱与讲述的交响中以飘风奔马、如梦如幻的想象展现恢宏绚烂的诗性境界。对天真童年的追念和对时间的思辨,寄托着人类返璞归真的共同向往。”
刘亮程说喜欢小说中哈日王这个孩童,他长着一只大人的世故之眼,和一只孩童的天真之眼。“文学也许正是那只天真的孩童之眼,这个世界,即使被大人看过无数遍,也永远需要用孩子的天真之眼再看一遍,这是文学对人类初心的观照。”
再看本巴的意味,母腹、初心、天真、想象力、出发地都是解释的关键词。
“我们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遥望自己远去的家乡,并从家乡认领到我们生活其间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并不知道它有那么多曾经给过我们的东西。”在论坛上,刘亮程饱含深情地说他的写作之路,也是对家乡的不断认领,被那个家乡曾经给过我们整个世界的认领。
在过去一周的乌镇,我们也都被文学认领。
杨志军、乔叶、刘亮程、孙甘露、东西,五位作家一起出现在枕水酒店、昭明书院、乌镇互联网国际会展中心·乌镇厅,电梯门一开出来一个刘震云,会场上转头碰到迟子建、毕飞宇,坐个游览车邻座可能就是马伯庸,茅盾文学奖之夜看到了莫言,这让人联想到海明威的非虚构作品《流动的盛宴》。
《流动的盛宴》写的是巴黎,写的是海明威与庞德、菲兹杰拉德、乔伊斯等文学家的交往。化用此书扉页上那段著名的话,将“巴黎”换成“乌镇”,你会发现也很通畅,甚至在意蕴上也很贴合——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乌镇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乌镇都与你在一起,因为乌镇是一个流动的盛宴。
有了国际戏剧节、世界互联网大会、茅盾文学周的乌镇,当然是“一个流动的盛宴”。
现场版的“千里江山图”
抵达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
从今以后,《千里江山图》不仅是王希孟的传世名画,也是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孙甘露的长篇小说。
颁奖辞中评价孙甘露:“对城市空间的凝视和摹写,寄寓着对江山与人民的挚爱和忠诚。叙事明暗交错、光影流转,节奏急管繁弦,在静与动的辩证中保持着沉思与抒情的舒朗开阔,为革命历史题材写作传统展开了新的艺术向度。”
11月17日下午4时,昭明书院排起了五支长长的队伍。
人群中,90后的小赵和同事小金分别捧着东西的《回响》、刘亮程的《本巴》。她们一个是因为看了影视剧《回响》,对悬疑加心理的原著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是之前在网上看过介绍《本巴》的短视频,因为喜欢魔幻现实主义和史诗题材,就对《本巴》上了心,一看到有作家过来签书,就立马报名了活动。
因为读者的热情,原本近一个小时的昭明书院签售会被拉长至两个小时,作家们一直签到了天黑。虽然《雪山大地》的编辑姬小琴一直在提醒杨志军,晚上还有论坛活动,时间真的很紧张了,但他仍执意为每一位读者签上“扎西德勒”,他不忍心让大家排队那么久签不上。
茅盾文学奖之夜,和获奖作品一样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共属于作家和编辑的荣耀时刻。《回响》的编辑刘稚被请上舞台,她将两人间横跨20年的书稿约定娓娓道来。
这是刘稚编辑的书稿第三次获得茅奖,她回忆,2005年柳建伟的《英雄时代》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她代表人民文学出版社前往乌镇昭明书院领奖。她说,乌镇让她想到传统,想到茅盾从他的家乡走出来,想到中国文学的脉络。
姬小琴也是第一次来到乌镇,在乌镇期间,她在街上多次偶遇正在演出的由小说改编而来的话剧片段,很多人都在驻足欣赏。
座谈会、论坛,情景剧……包括“茅盾文学奖之夜”系列活动。都做了多种样式的开拓尝试,线上线下、场内场外、圈内圈外,为文学抵达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提供更多可能。
茅盾文学周的乌镇,每一个往来的作家、编辑、读者、论坛嘉宾等等也在光影流转、急管繁弦中上演一幅“千里江山图”。
这幅文学现场版的“千里江山图”,没有风云际会、艰苦卓绝的暗流与斗争,只有一颗颗为文学奔赴而来的真心。
未来的“回响”
回望这条行过四十余年的河流
“现实与心理、幻觉与真相、困顿与救赎,冲突的对话构成灵魂的戏剧,有力地求证和确认我们生活的基石:真实、理解、爱和正义。”这是东西《回响》的颁奖辞。
在东西看来,生活的复杂性需要复杂的写作技术去照亮。
茅盾文学奖之夜落下帷幕,而回响仍在继续,就像东西用复杂的写作技术去照亮生活的复杂性,整个茅盾文学周期间,众人都在探讨文学如何更好地破圈、跨界与传播。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座谈会,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推进会,网络作家座谈会,新时代文学跨界传播论坛等活动,更是系统性思考文学破圈之路。
乌镇西栅评书场,“影视改编作为文学的推广者”分论坛上,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邓凯用“母子关系”来界定文学与影视之间的关系。的确,文学一直在为影视创作提供丰饶的土壤,历届茅奖作品更有不少被改编成影视剧,为一代代观众们塑造了经典之作。
本届茅奖作品,东西的《回响》早在获奖之前,改编的影视剧就登上爱奇艺的“迷雾剧场”,孙甘露的《千里江山图》改编的同名谍战电视剧,于2023年6月发布首张海报,刘亮程的《本巴》,在今年举行的平遥国际电影展上入围“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单元,《宝水》的影视改编也在洽谈中。包括没有获得茅奖的作品,比如余华的《文城》、葛亮的《燕食记》等都被认为极具影视化改编的潜力。
影视为文学作品的传播插上了翅膀。许多人在观看剧目后会选择阅读原著,像《平凡的世界》《人世间》等影视剧和同名书籍,更是互相成就的典型。
但文学作品要成为影视作品的母本,走进读者心中,对于作家来说,首先最硬核的还是创作出好作品,这也是历届茅奖作品带给我们的启示。
在“短视频时代下长篇文学应该去往何方?”分论坛上,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直言,当我们说文化快餐化、碎片化、信息凌乱时,可以看到一个基本事实,就是在越来越密集的信息背景下,至少在文学领域,长篇小说始终占据主导地位。“短视频更多的是传播方式,而不是一个艺术门类,结合文学创作来讲,“短视频不能替代采风,像柳青、赵树理等老一辈作家都要扎根农村十几年的。”
刘亮程则看到了短视频的“短”与长篇小说的“长”,“看短视频其实想获得的是节省时间,但是你读长篇小说,可以在其中收获更多时间,百年甚至更多,这是更重要的时间。”
茅盾文学奖已经构成中国当代文学的一条河流,当我们回望这条行过四十余年的河流,会发现在历届茅奖获奖作品矩阵中,书写了时代发展的方方面面。
而在这些优秀的文学作品中,往往都有作家文学的故乡、精神原乡的存在。
在《本巴》的扉页上,印有“谨以此书向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致敬”,刘亮程说,他同时也致敬他生活的这块土地上各民族优秀的文化精神,他的写作深受其滋养。
孙甘露的《千里江山图》是关于理想和牺牲的,它源自那个令人难忘的时代,也源自他的出生地上海。
不管早晚,写作者都会意识到,故乡是命中注定的精神基因和心灵滋养。
或许可以这样说,立足故乡,思考时代,记录时代,更能书写出属于文学的有力强音。
当然作家写作,并不是以“破圈”为自己写作的最终追求。
就文学作品和传播,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李敬泽在座谈会上打了这样一个比方。他说,每次取经路上遇到艰难险阻,孙悟空就会用金箍棒画一个圈,把师父唐僧放到圈里,然后自己出去降妖打怪。在文学“破圈”这件事情上,作家们就是唐僧,从作家协会到媒体、出版人等是孙悟空。
既要促进文学与大众的亲密链接,更要抓好文学创作和转化的各个环节,这是值得所有关心文学的人不断思考和实践的话题。
正如作家乔叶所说,文学的魅力并不在聚光灯下,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它绵长、持久地散发。盛典结束了,新时代文学发展的“破圈”之举,“跨界”之路,相信下一届茅奖到来时,会有更新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