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润逸
咿咿呀呀，摇着橹的船把平静的河面划出了一道水痕，船前未被划开的河水依旧平静无声地闪着细碎的光，船夫的桨投入河水里，发出清脆的、沉重的“哗哗”声，吵醒了这座安谧的城的午后小憩，小船缓缓驶在河面上，颇有几分“上面是天，下面是河，中间是我与一只小船顺流而下”的意味。
岸边的柳枝低垂，如嬉戏弄水的手指一般伸入水中，让人疑心那绿物是不是从水下冒出上来的。墙墙苍翠的绿掠过，淡淡的树木香味钻进了我的鼻腔，眼前的树影摇曳婆娑，落了一水剪影，那是光的杰作。小舟驶过，风和鸟路过了我，我想在这座城里它们也许住的时间比我久得多。耳畔仍旧回响着欸乃的橹声和船梢摇橹者断断续续的乡音，远处的山峦沉默不语，一层层绵亘到天边。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古往今来，数不尽的文人墨客醉倒在江南的杨柳莲荷、水月风花中。在他们眼里，江南的清秀婉约是吟不断的，江南的烟雨楼阁是绘不完的，江南故事里的悲欢离合是道不尽的，江南是神秘的、有灵气的。可在我心里，江南不仅仅是江南，她更是我时时刻刻的此心安处，是回一回头就能抵达的故乡。我出生在浙北一座名为诸暨的小城，小城很小，小到好像不需花费多少时间就能用双脚丈量它的每一寸每一厘，小城很小，小到装不下我对她的思念。后来读书的时候，看到有人说家乡小一点其实也是很好的事情，在你异地怀念它的时候，它越小就越可以轻松地装在脑海里，陪你走遍五湖四海。即使你在想象中把它完整地逛了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瞬时有了大彻大悟之感。
每每在这座小城随心而行时，总会不自觉地驻足在苎萝山下。这是一座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山头，没有参天大树，没有俊逸峰岩，没有奇异怪石，山不高，形不俏，诸暨长大的孩子们只稍用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从山脚上到山顶。小山树密雾浓，满山苍翠葱茏，明丽清澈的浣江蜿蜒盘旋，延绵于天宇间，山就静静地站在那，向南来北往的人述说着两千年前那个女子的故事。
我是见过西施的。夜色低垂月过江的时候，漫漫江水就变成了连接着天上与人间的银河。华灯初上，月影朦胧，我踏着江畔的歌声，入梦寻她。深秋寒凉的月夜，在平静的河水边，我与她相见。烟绿曲裾，薄衫长裙，素簪和粗布挽起长发，美丽素净的脸上挂着一丝浅笑。月光洒下，漏过树梢，流入了平静的水面，她微微蹙眉，如柔荑般白嫩的手指探入水中，轻缓随意地撩拨着，纤弱的身影倒映在晃动的水镜上，如一丛水草，彼此纠缠却又不杂乱，顺着水流来回荡漾。我已忘了是多少次在银河边相遇，清晨的鸟鸣将我唤醒，出了梦的我仍久久难以忘怀，凭着记忆，我又去寻她。
可当我到达西子祠，穿过虔诚的善男信女，在缭绕的香烟中走到她的面前时，我梦里的遐想全然消散了。她庄严肃穆地端坐在一块大石上，顶上既没有花钿玉钗，也没有繁复的髻鬟，所有的头发只在头顶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独髻，一手置于身前腿上，一手撑于石上，黄裙在下，蓝衣在上，枣红色的衣袍披落于肩，像沙场点兵的女将领，英姿焕发，气宇轩昂。唯有指甲上的那点点嫣然，在诉说着这个成神成圣的女子所历经的尘世悲欢。看到塑像的那一刻，我钦敬地不能赞一词。万幸，她没有中了我有限的想象，也没有流于世俗的口味，不然，传奇的韵味会大打折扣。西施的塑像就应该是这样的，因为，世人爱她，不仅是爱她的沉鱼之姿，更是爱她的不俗的灵魂。芳踪已远，吴越江山已成旧事，而西施，她的容颜依旧不老。
枕上片时春梦中，小舟行尽数千里，又到了苎萝山下，又到了浣纱桥边，一个木桶，一根棒槌，河畔的女子正浣洗着衣服，她的汗顺着脸颊缓缓滴下，渗入土里。西施，那是你的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