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雨晨
云东、民泰、中海……兴许已经少有人记得禾城的老煤气牌子了。
暑假里参加本地的煤气检查工作，跟随民兵连长李叔走访人家。“你读书已经读得那么高，自家村里还一点都不认得哩！”李叔时常念叨我——并不全因为好奇者总是望着一簇簇在骄阳下熠熠生辉的毛绒小鸡小鸭，咯咯傻笑；总是注视着脚底水沟里在光影中斑驳陆离的细流，一动不动；总是举头找寻苍翠的层层厚叶中那诱人的红黄色，望眼欲穿。
煤气走访与检查的工作是极具挑战性的。火辣的阳光可以蒸完每一寸皱缩皮肤上的每一滴汗水，同样可以消磨尽每一分耐心与热忱。已记不清到底是怎样从橱柜里搬起满是油污的煤气瓶，用手指抹掉铭牌上的泥垢，再艰难地记下信息；也似乎忘掉了在几家爆炒辣椒的厨房中，压抑住呼吸的高温与双眼遭受的灼烧般的疼痛；更想不起来一些狂吠的恶犬是如何追逐着撕咬着鞋跟。
只记得，一扇带着白色斑点的银灰色大铁门，左右两边各种着一行梨树与桃树，拳头敲上去轰轰作响。刚开始只是一声老妇人的吆喝，接着一阵紧凑而又规律的小碎步夹杂着些许小猫小狗的叫声渐渐靠近。待门慢慢移开时，我才从小动物中间、从扬起的尘土里看清这个小姑娘：暗红的老太衫上是不及下巴的短发，藏青的筒裤显然有些不合身，唯一能将她与这身臃肿老气的衣裤隔绝开的是她黢黑瘦削的脸庞与炯炯有神的目光。
李叔指了指我们身上的红马甲，大声地对她喊：“查煤气瓶的！”小姑娘把每个人的脸看在眼里，点了点头，又迈着小碎步跑回屋里。原来她是这家的媳妇，智力与听力都有些问题，平常与婆婆一起在家。远远的，我还听到了熟悉的“噔噔噔”的机器运作声响起，那是在禾城常见的套口机。老人并不知晓家里的煤气瓶和灶具情况，随手指了指自己的媳妇。小姑娘已经在角落里卖力地踩着套口机的踏板，把一片片衣服缝合好，有时还笑眯眯地朝我们的方向瞟一眼，似乎在展示自己熟练的套口技巧。我越过堆堆毛衣，来到她的身旁，弯下腰大声地问：“你们家的煤气瓶在哪呀？是什么牌子的呀？”小姑娘的笑容暂时消失了一会儿，可是不久她就又迸发出更加灿烂的笑容：“云东！是云东！我知道的！”说罢，她立马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向煤气瓶的方向，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我想一定是“我带你去”“就在这里”一类的字眼吧。
当我打开橱柜，想要把煤气瓶搬出来查看铭牌时，小姑娘突然拍打我的手，她挡在我身前，自己将煤气瓶翻了个面，骄傲地指着铭牌，些许不知所措后，我赶紧竖起了大拇指，用手臂抹抹眼睛，记下了煤气品牌。不等我落笔，她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套口机前了。待李叔与老婆婆聊罢，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听着“噔噔蹬”的机器声，我不忍心再看小姑娘短发下的脸庞，生怕那里藏着一张朴实的笑脸，也许“这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的人的愧怍”。但是我想，千千万万平凡人勤勤恳恳而又积极乐观地将自己的每一天过好，倘若将他们的笑容汇聚在一起，那谁有资格来欣赏这份至高的欢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