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雨洁
姨婆是奶奶的妹妹,我的姨婆。奶奶的洋车也是姨婆的,不过洋车是方言的叫法,其实就是缝纫机。
洋车是用来做帽子的,有印象的夏天早晨,我总是坐在奶奶电动车的后座,吃着买来的早饭,到她的家里去。姨婆家的那一片都是做帽业的,一楼有许多洋车。因为没有空调,七月的吊扇总是吱呀吱呀地叫唤着,似乎也在抱怨着自己的加班加点,超负荷工作。
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天气下用洋车做毛绒的帽子,离冬天也太远了。昏昏欲睡的时候还总有两三片棉絮飞到我的鼻子前面捉弄我,就是不让我做个好梦,梦里是这几个声韵母变成小人把我推倒在帽山里面——帽子堆在一起的山。我想要是现在气温降个三十摄氏度,这里也许是我的度假胜地。奶奶是不识字的,姨婆比她小十多岁。太婆有四个孩子,没有办法让每一个人都读到书、读完书。不过姨婆认识拼音,那可就是我的救星了!我胖乎乎的那时候,还是个天生的小卷毛,被弄得没办法偷懒就起来不停地跟在姨婆屁股后面。“姨婆姨婆,这个怎么念呀?”“姨婆,这个再教我一下,我又忘记了。”“姨婆姨婆,这个是这么念吗?”我也像这些讨人厌的棉絮一样锲而不舍起来了。但姨婆就这样耐心地教着,不过到现在这件事还会被她拿出来感叹时光,我不在意,我可以大方地和别人说我的拼音是我的姨婆教的,因为就是她,而我是她的媒介。
其实可以说姨婆是看着我长大的。姨婆抱着我在武汉的街头,从她们的语气里我认为那个时候的人流量不亚于现在的江汉路了。妈妈说,姨婆那个时候抱着我走在路上,路上的人都争着看我,她总怕我被别人抱走就回不来了。我就是这样被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呵护着的。那个时候姨婆还买不起洋车。不过奶奶带我去的时候就有了。一楼里洋车对着的墙还是水泥的石头,甚至都没有刷粉上去,就是灰灰的。洋车的脚下也不是瓷砖,就是水泥的路,也是灰灰的。但我总在印象里赋予那些个夏天暖阳的色调,没有那么热,回忆起的样子就是阳光铺满了世界,我的视线就停留在那一台台洋车的针线上。一步步踩下踏板,然后一根根线就这样从一卷卷转移到一个个帽子上。有油的味道,为了润滑;有凝胶的味道,为了缝合;有姨婆的味道,为了生计……
我晒得像黑炭一样到姨婆家吃饭,那个时候已经上初中了。她给我买了最新的现代汉语词典还有古代文言词典,我现在都还在用着。我喜欢到姨婆家吃饭,她记得我喜欢吃的板油馒头,记得我喜欢吃土豆饼,记得我喜欢很多很多。姨婆比奶奶小十多岁,姨婆都记得。但是她身体不好,总是睡不着觉,我就给她讲故事。今年过年的时候,我给她讲了《活着》,她听得哭了起来。她的床上还有电热毯,特别热乎,我们一起看了剧版的《红楼梦》。我还教她怎么跟老外打招呼,怎么介绍帽子,她用手机录音下来了,笨拙地戴着老花镜看着手机里的超大字号。那天晚上她叫我年初一陪她去看戏,不过因为天气不好,我没有守约。但是姨婆很喜欢看戏,我坐不了那个板凳,我也听不懂,我只喜欢买戏台边上的小吃。
姨婆总问我以后想去什么样的地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是她不像奶奶一样有孙女,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把我当作了她的孙女。她像奶奶那样,还会给我压岁钱,会给我买喜欢的草莓,会在冬天骑电动车送我回家,会给我围上围巾,会叫我去家里吃饭,姨婆像我的奶奶,我有时候把她当作了奶奶。
每次翻开现在的课本,看到一个个声调拼音,小时候的记忆似乎就这样在老师的课上通过一个个字母传来了,吊扇、针线、帽子……记忆里的棉絮、记忆里的洋车、记忆里七月的太阳。我偶尔坐在家里的洋车前,闭着眼睛,听着吊扇转动着自己的身躯,没有音律,甚至没有风,就这样转着……姨婆的洋车边上住着一个小孩,她躺在帽山上,昏昏欲睡,想着自己以后想去什么样的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也许像小时候说的那样,要考上书生,要嫁给飞行员,长大了要来看姨婆。
姨婆是我的姨婆,她不是妈妈也不是奶奶,只是我的姨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