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又绵绵不断。冷风凛冽,我打了个寒战。
父亲将电动车从屋内推出来,我听见车的喇叭声。我回首望去,父亲已经坐在电动车上,还穿着深蓝色的雨衣。他黝黑的脸笑眯眯地看向我,大手往后挥了挥,示意我坐上车的后座。
我抿了抿嘴,慢吞吞地走去。书包很沉,头也昏沉。头发是刚刚洗好吹干的清爽,我不愿想象自己缩在雨衣里的狼狈样子,也无声地抗拒着这件雨衣。
父亲握着车把手,他让我套好雨衣的口吻很温和。我悄悄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套上雨衣。它有一股塑料的味道,混杂着雨天里的潮湿与阴沉。
那时的我,并不喜欢雨衣。
“坐稳了啊。”话音刚落,我感受到有风灌进我的衣袖领口。父亲开车一向稳当快速,我将头低低地埋在雨衣下面,而后通过它宽大的下摆,看到路面上的坑坑洼洼。路也被打湿了,有些不平整的路段盛满了雨水。车轮驶过,溅起或大或小的水花。
学校离家开车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我小心地抓着父亲的衣角,头低得有些酸痛,心里却在猜测着“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在心里嘀咕盘算,默默想着此时距离学校还有多久,而倘若自己将时间换算折合,那么这趟短暂又漫长的行程究竟是到了哪一站。有时我的心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地点,然后我便偷偷将雨衣拉开,看看这儿是不是我在心里所默念的地点。
车停了下来,我听见父亲平静均匀的呼吸。我悄悄探出头,果不其然是上学路上必经过的红绿灯路口。也许是听见我窸窸窣窣的声音,父亲乐呵呵地问我怎么探出头来了。
“我在心里猜呢,现在开到哪里了。”我有些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我们已经开到这个红绿灯路口了。”父亲大笑起来,我看见灯光在他笑起来的一瞬间变成绿色。车继续向前开,雨丝细细地落到我的脸颊和头发上。父亲边开边让我钻进雨衣里,“别着凉受寒了”。我嘴上嘟囔着“不喜欢穿雨衣”,却又乖乖地缩进雨衣里。
被雨衣包裹着,我闭上眼睛,耳边只有落雨和冷风的声音,而透过眼皮,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雨衣的深蓝。父亲专心地开着车,然后在一瞬间,车停了下来。
“到学校了。”我坐在后座答应了一声,脚迈到地上,又将手里的雨伞撑开。我站在雨水四溅的路上,手中撑着的是一把伞,而父亲坐在电动车上,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雨衣。他和蔼地微微笑着说:“放学等爸爸来接你。”
这是我少年时期的雨天,最常见的一个画面。父亲一边握着车把,一边告诉我放学来接我。有数不清的雨水自天而降,冲刷着树叶和路面的灰尘,也慢慢擦拭我心里的那面名叫“爱”的镜子。
长大以后我有了手机,看见视频里的小孩躲进家长的雨衣里,像极了从前坐在父亲车后座、同样躲在雨衣里的自己。有网友评论:“我以前也坐在父亲的车后座,也是通过这小小的空隙,心里猜测究竟到了哪一站。”而最触动我的,却是一个父亲的评论:“原来我的孩子坐在车后面,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网友纷纷回复他:“您的孩子很幸福。”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因为我在点赞的那一刻,脑海里回忆纷飞的,也是自己坐在父亲的车后座,头顶着塑料味的雨衣,脑袋里冒出奇奇怪怪的想法。父亲宽厚温暖的脊背如山般挡在我的面前,纵使天寒地冻、凉风苦雨,他也只是温和地让我披好雨衣,然后笑呵呵地开车,而我缩在雨衣里、躲在他背后,哪怕只是狭小的空间,也有着无尽的安心和温暖。
在那个落雨纷纷的清晨,我很认真地告诉我的父亲:“爸爸,在你身后,在雨衣里,我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