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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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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吾乡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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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乔叶认为“水象征宝贵的民间力量,宝水村民为了幸福生活,可以爆发出很多智慧和努力”。我想,这不仅是村民生命根底的宝水,也是我们当代生命的源泉和精神支撑。

  

  ■程亚楠

  

  自鲁迅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提出乡土文学,乡土一直是中国文学中异常重要且常谈常新的话题。乔叶的“长篇突围之作”《宝水》,在她多年的“跑村”和“泡村”中诞生,是她迄今为止写得最有耐心的一部小说。作为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一部分,《宝水》不负众望,它记录了传统乡村到新型乡村的发展与转化过程,为我们掀开了中国式乡土现代化的一角,让我们得以真切感触当下的乡村巨变。

  小说共分四章一百二十节,以四季时序为令,在城市与乡村之间辗转,以民俗方言为叙事基调,在“扯云话儿”中悠悠然呈现出乡村热烘烘的生活气息和原汁原味的生命境况。宝水村既不是愚昧衰颓的落后式乡村,也不是虚幻缥缈的牧歌式乡村。叙述者全面调动自己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让宝水村冲破了乡村作为“诗和远方”的模糊意旨,引领我们走入乡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走进每家每户、男男女女的日常生活之中。

  小说以颇具现代性叙事方式的梦境开始,以虚幻的梦境透露出青萍内心深处的芥蒂。她自小就跟着会“维”人的奶奶生活在乡村,她比城里人妈妈更懂得乡村的人情世故。但她对乡村的态度是复杂又纠结的:读书时,当她拿到英语试卷不自觉地叫出一句“怪卓哩”,并因此被其他同学嘲笑时,她对乡村的那份原始亲密和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了。青春的敏感牵引着她远离乡村,拒绝乡村的一切人和事。亲人的陆续离世,给她以沉重的打击,生活在城市中的青萍被失眠纠缠,萎靡的生命于此时是煎熬。于是,她到了宝水村。

  乡村伦理其实是一种朴素的生命关怀伦理。“我”认为是奶奶的虚荣将父亲拽入乡村“人情的深渊”,并导致了父亲的最终死亡。而奶奶临近死亡时,“我”以学业为由迟迟不归,以至于没有见到奶奶最后一面。怨恨、迷茫、愧疚等情绪时刻纠缠着青萍,她陷入更深的失眠泥沼中难以自拔。乡村以血缘为根基,是一个人情社会,而乡村伦理又超越了简单的血缘宗亲。村民之间的日常交往是“人情似锯,你来我去”,犹如“人在人里,水在水里”。奶奶是个会“维”人的人,“我”以为这是她的虚荣,而直到“我”以一个“内外人”的身份进入宝水村之后,我才意识到会“维”人的背后,更多的是乡村生命之间的朴素关怀,是奶奶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咱不能光顾着咱家”。

  城乡之间具有完全不同的人际交往规则。城市人交往边界感强,多独立、自由,但也更容易导向孤独和抑郁。村民之间也会斤斤计较,贪图小便宜。秀梅在买莲菜时,“掐三砍四”还要抹掉零头。但当她在路上看到几位老太太时,却会主动邀请她们坐车顺路送她们一程。城里小姑娘周宁难以理解,“她们都那么老了,要是万一有个啥事,可是摆不脱的责任。不怕讹咱们?”秀梅却觉得完全不用担心,她认为老太太们都是“自来喜”,是“可善”的人。仔细想来,贪图小便宜的背后是什么呢?是不是对更好生活的追求呢?相比于城市生命的疲软和虚无,他们也许并未思考过存活的意义,却拥有纯粹的生命原动力,而其中蕴含的难道不是生命的朴素诗意和根底吗?

  村民自有一套做人做事的行为逻辑。家里要翻盖老宅时,“我”为了防止纠纷,建议叔叔要跟工程队的人签合同,而叔叔却认为都是乡里乡亲没有必要。城里人认为村民不守合同,没有契约精神。比如他们可以在签了合同、收了定金之后不在规定日子里交货,原因竟是自己的亲戚也要着急用或者亲戚之间还不够分,而且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先给亲戚做好。村民的行为貌似是无理且蛮横的,是没有现代契约精神的。但仔细想来,他们遵守的何尝不是另一种契约?正如小说中的乡建专家孟胡子所分析的那样,农村是个熟人社会,他们遵守的是祖祖辈辈人际交往的契约,是潜隐在心中长远的契约。

  什么是老家?相信有不少人都思考过这个问题。《宝水》给出了一种答案:“老家是这样一个空间,在世的老人在那里生活,等着我们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里安息,等着我们回去。”不管你地位高低,她永远守候在这里;不管你处境如何,只要你需要,她永远会张开怀抱温暖你的身心,也只有老家能给予我们内心深处的力量和关怀。青萍和豫新的婚姻貌似是幸福的,但豫新从来不知道她的福田庄,因此青萍认为她对自己曾经的丈夫豫新,也一直是某种意义上的“单着”。而当她决定和老原在一起时,那前所未有的欢畅是不是意味着这才是真正抵达了她身心的根底?而这是城市人豫新永远不能理解的,他没有乡村生活的经历,他和青萍不能共同抵达心灵深处的那个泉源。

  对未来的考量促使我们回到乡村重拾记忆,归来亦是一种和解。“我”到宝水村,与其说是老原的促使,不如说是“我”内心深处的促动。就像“地青萍”这个名字,“地”本来就蕴含着大地、土地的意思,不管“我”曾经怎样拒绝,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失眠萎靡的“我”必然会在乡村大地上摇曳生姿。宝水确实如镜,青萍到宝水村生活,空间的错位却给了她更好的视角去观视奶奶的行为方式和乡民的伦理观念。“我”在宝水村、城市、福田庄的空间转换中,重新认识乡村世界,也打开了隐匿的心结,内心深处的怨恨、羞愧、自责等在此被彻底治愈。“我”终于知道了奶奶临死时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回来就好”,这是奶奶的遗言,更是乡土的表征,这乡土是暖的。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在城市化水平越来越高的今天,乡土依然是个迷人的话题。乔叶认为“水象征宝贵的民间力量,宝水村民为了幸福生活,可以爆发出很多智慧和努力”。我想,这不仅是村民生命根底的宝水,也是我们当代生命的源泉和精神支撑。小曹和新婚妻子青蓝毫不犹豫地归乡,不仅是看中了宝水村的发展前景,更是因为乡村能给予他们生活的底气和力量。“我”和老原也必然会再次回乡,因为只有故乡才有能力予人心安。

  (作者系嘉兴南湖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