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倡导现实主义文学的茅盾文学奖最终颁给这样一部充满梦境和幻想的小说,归根到底是文学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胜利。
■邹汉明
在刘亮程开始小说创作的时候,或许可以套用一句法国批评家圣伯夫为《恶之花》辩护的话来说明这样一个事实: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任何地方都被占领了,陈忠实和贾平凹据有了关中,莫言占了山东,阎连科把自己的“日光流年”安放在了中原,阿来在阿坝藏地划定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余华和苏童长时间均分了江南,韩东和毕飞宇在苏北平原坐享其成,迟子建在荒寒的漠河以至于额尔古纳河右岸开辟了根据地……新的文学属地就这样被这个时代最出色的文学家丝丝入扣地眷顾着。
刘亮程早年写诗,后来以散文写作也即《一个人的村庄》的创作成名。他写小说是后来的事(他似乎没有短篇和中篇的写作而直接进入长篇创作)。换句话说,当刘亮程从散文文体沉浸到小说文体时,他必须调好自己的焦距,必须寻找自己的文学飞地。原因很简单,一个有创造力的作家,如同“一个有眼力的农民不应该在一块已经多次收获肥力锐减的土地继续播种,他必须开垦新的土地和寻找新的技术”(郭宏安语)。在《捎话》和《本巴》出版之前,以我的观察,作家一直游离在边缘,并不在主流的文学圈。但刘亮程自具只眼,身怀发现的才能,他立足于边鄙之地又很快找准了自己的矿脉,《虚土》《凿空》《捎话》直至《本巴》获得茅奖,在长篇小说领域,其创作一部比一部精彩。
《本巴》是建立在丰富的想象基础上的一次强力创作。也可以说,《本巴》就是一个只有空间没有时间的大梦。在这个梦境里,所有的人都停留在二十五岁,“江格尔就在那时长到二十五岁,美男子明彦也长到二十五岁,本巴国所有人约好在二十五岁里相聚,谁也不再往前走半步”。时间在本巴国停顿下来,以便让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令人瞠目结舌地完成它的叙述。
与本巴国对立的是一个叫拉玛的国家。可以在梦中杀人的本巴国王江格尔,越来越感到来自拉玛国尚未出生的国王哈日王的威胁,他派出了本巴国唯一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洪古儿出征。于是,在辽阔的草原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哺乳期的少妇在自家的帐篷前敞开胸怀,准备给少年英雄洪古儿喂一口奶,以使他有神力去迎战本巴国的敌人哈日王。但最终洪古儿被哈日王踢飞并绑在搬家人的车轮上。洪古儿的弟弟、不愿出生的赫兰被迫降临人世去救哥哥。赫兰神奇地以母腹中带来的搬家家游戏,把拉玛国人全都变成小孩。不料赫兰又被哈日王踢飞到不见踪影。洪古儿为了找弟弟,叫大家玩起了捉迷藏游戏。最后在玩游戏中与弟弟一同回到本巴国。然而,哈日王用做梦游戏让所有这一切成为他的梦。总之,这部奇异之书,按照刘亮程自己的说法,就是写了两个王国以及三场游戏:搬家家、捉迷藏和做梦。
这是在中文世界长篇小说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书写。从中我们甚至可以读出早期欧洲小说的那种至今已经罕见的游戏精神。小说上承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所谓“史诗驻足的地方,《本巴》开始讲述”),以极富诗意的笔调描绘两个王国之间的战争——不,是史诗中的战争在草原般辽阔的镜子中的一个虚影。
据说作家本想描写一部土尔扈特东归的长篇小说,但是,历史上的土尔扈特踏上的是一条充满血腥和屠杀的东归之路,作家不忍细细描绘,于是转而以天真又轻逸的方式另辟蹊径,最终以幻想小说的方式,描绘出一个又一个别开生面的梦境。
《本巴》描绘梦境(在梦境中时间不存在),也自带梦境中的异域气味。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让我在阅读它的时候,总担心它写不下去,然而,刘亮程举重若轻、充满智慧地完成了它,也完成了洪古儿、赫兰、哈日王、阿盖夫人等一众人物的形象塑造。更有意思的是,作家别出心裁的构思让时间有了一次伟大的停顿,而在时间停止的地方,古老的智慧开始出现。
就这样,刘亮程以《本巴》开辟了一块独属于自己的文学地盘。我想,一向倡导现实主义文学的茅盾文学奖最终颁给这样一部充满梦境和幻想的小说,归根到底是文学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胜利。
(作者系三毛散文奖、琦君散文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