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访谈】
刘亮程,1962年生,新疆沙湾县人,现任新疆作协主席,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乡村哲学家”。
江南周末:这个“本巴”世界哪些方面吸引了您?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
刘亮程:我被史诗中“人人活在二十五岁”这个设定所感动,因为人人活到二十五岁,它必须让时光停住。在史诗年代,人们是相信史诗的。作为现代作家,必须要解决以史诗为背景去写一部长篇小说,仍然要用“人人活到二十五岁”这样一个时间观念的问题,我必须要动用一些内部逻辑,让人人活到二十五岁变得可行,我必须要解决时间为什么停住这样的问题。所以,我在小说中设立了三场游戏。文学其实也一样,像《本巴》这本书塑造一个梦世界,让你不要怀疑梦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在梦中把所有的问题解决掉,然后留下一个清醒的白天,那是梦之外我们所面对的现实。
江南周末:本巴占据青年,拉玛守住童年。《本巴》这部小说中,洪古尔先老,阿盖后来也老了,再后来本巴的女人们也都老了,青年、童年毕竟还是守不住的,在您看来,青年、童年的什么特质如此珍贵?
刘亮程:童年是我们初来人世的第一站,在我所有的写作中,童年都是一个故乡。我们从童年出发,一步一步往青年走,往中年和老年走,我们以为自己在走向一个更美好的,让自己有更大的力气、更多的财富以及更美好的新的世界。其实当我们每个人回望自己童年的时候,都在望一处已经远去的故乡,其实回到童年是人类的梦想。青年的特质,就是一个年轻力盛,像《本巴》中人人活在二十五岁的国度,是因为他们在草原上处在战争中,一个人只有年轻力盛才能战胜敌人,战胜所有的困难,所以他们恐惧衰老,又恐惧自己年少无力。
江南周末:您曾说:“假如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的话,家乡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已经全部地给了我。从此家乡一无所有。家乡再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了。而我,则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把自己还给家乡。”家乡对您、对您的写作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刘亮程:家乡是一个出发地,你迎接整个世界,也是世界把它所有都给过你的地方。我们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遥望自己远去的家乡,并从家乡认领到我们生活其间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并不知道它有那么多曾经给过我们的东西。我的写作之路,也是对家乡的不断认领,被那个家乡曾经给过我们整个世界的认领。
江南周末:茅奖颁奖在乌镇,也是茅盾先生的家乡,你对茅盾先生有怎样的认识?
刘亮程:茅盾先生的文章、小说,我年轻的时候就读,但是已经隔了很多年月了,依然有记忆。茅盾先生是一个时间深处的作家,他和我隔了几十年,希望他的文章、他的作品在时间中隔得更久。
江南周末:那您下一部作品,还在继续写吗?
刘亮程:下一部作品基本写完了,明年再修改一年,长篇小说,后年可以出版了。因为我一部小说,修改的时间要比写作时间更长。一般写完以后,我要花上一两年,再读读,看看我能不能读出什么问题。(能简单透露一点写的是什么吗?)是我在菜籽沟十年所获得的一个有如命运般的故事吧。
江南周末: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好的小说?
刘亮程:好的小说都如一场梦。
东西:茅盾先生的这一脉写作,在中国作家身上一直都是强劲的存在
东西本名田代琳,1966年生,现任广西文联主席、广西作家协会主席、广西民族大学教授。《回响》是东西继《耳光响亮》《后悔录》《篡改的命》之后的第四部长篇小说。
江南周末:《回响》是您首次尝试“推理+心理”的探索之作,对于自己这部获奖作品,有没有什么话特别想和读者说的?
东西:感谢读者们的支持!正是因为心中有读者,我才把这部小说的可读性加强了。我的阅读就是从推理小说开始,所以才尝试写这部推理加心理的小说。
关于心理方面的探讨,也都和生活息息相关。我们如何在怀疑中建立信任,如何在罪里找到罚、在逃避中找到责任、在内疚里找到爱……小说都有呈现,但愿能跟读者共鸣。
江南周末:茅奖办到今年十一届了,这是时隔15年,重新回到茅盾故里来颁奖,可以说是茅奖回嘉了。对于浙江,对于嘉兴,对于乌镇,您有什么印象?关于文学和故乡之间的关系,您又怎么看?
东西:浙江是文学大省。鲁迅写的《故乡》是我在初中时阅读的,他描写的船舱里的缝隙,故乡的苍凉,现在我都还记得。1998年春天,乌镇打造旅游景点之初,我就来看过,没想到现在这么火。而嘉兴,我2002年受浙江作协邀请来采过风。嘉兴很美,乌镇很漂亮。
从文学意义上讲,浙江不仅是浙江作家的故乡,也是部分中国作家的精神故乡。鲁迅、茅盾、郁达夫等浙江现代作家,包括眼下热气腾腾的作家余华,都曾影响过不只我一个人的创作。故乡是作家写作的底色,也是作家人格形成的地方,无论作家对故乡有多么复杂的感情,他都抹不去身上的文化基因。从鲁迅、茅盾的成就可以反证,故乡是塑造作家关键的因素。
江南周末:谈谈您眼中的茅盾先生和茅奖,或者对茅盾先生的文学精神,是如何理解的?
东西:茅盾先生是文学大家,他关注现实,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他不仅写小说也写报告文学。他扎实的写实功夫,值得我们学习。由他倡导设立的茅盾文学奖,是一个开放包容的文学奖,不但书写国之大者的作品能获奖,而且艺术创新和探索的作品也能入奖。这种包容,让长篇小说的写作呈现多样性。茅盾的文学精神主要就是现实主义的写作精神。他的这一脉写作,在中国作家身上一直都是强劲的存在。
江南周末:茅奖走过四十余年,为读者“严选”出53本获奖作品,您个人比较欣赏的茅奖作品有哪些(哪本)?
东西:读过几本,给我震撼最大的是古华的《芙蓉镇》。这部小说呈现的这段历史,我在它即将结束时经历过看见过,但我所见的情况没有小说呈现的那么震撼。
江南周末:有什么作品曾经影响过您的写作?
东西:很多,凡是看过的作品都会下意识地影响我。这里不一一列举。
江南周末:“2023中国文学盛典·茅盾文学奖之夜”系列活动集文学、艺术、交流和互动于一体,内容非常丰富。对于新时代文学的跨界传播,您又怎么看?
东西:这是必然趋势,文学作品的阅读者越来越少,但文学的精神和品质却在各种新媒体中传播。是的,这种传播已经碎片化,但愿碎片化的文学精华,能召唤读者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