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青
到访新丰镇竹林村“高以永史料陈列馆”的人们，一定会在其后花园拍个照，连带着将白壁之上高以永的那副三百多年前题于内乡县衙的对联一起存念：
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
它揭示了百姓与官员关系的实质，警醒后世为官者，一定要守住内心的“百姓”本色，正所谓“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
从高以永的《淅川杂诗》，或可一窥他清正廉明的百姓情怀。
《淅川杂诗》共四首，写于1684年年初，是康熙十二年赐同进士出身的高以永署内乡县衙的第六个年头，也是他兼摄淅川县的第二年。他已在内乡县任上为民请命，治理有方，深孚众望。所以朝廷才让他兼管邻县淅川。当时淅川百姓生存条件之艰难几乎令人绝望。于是高以永的足迹遍布淅川，也留下了不少动情的诗篇。
其一
会有南乡役，行行及冱寒。
涉冰人屡却，出淖马真难。
峻坂方千尺，苍崖又百盘。
前驱缭绕处，差拟画图看。
这首诗绘眼前冬景：山间苦役。
写的是淅川县南乡百姓寒冷的冬天，在山间服劳役，大概率是筑路修渠之类改善民生基础设施的事。也许这项工程正是到任不久的高县令主持的，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冰天雪地的劳役现场。从此诗中，我们能体察作者对百姓艰辛劳作的感同身受。作为深知民间疾苦的一方当政者，高以永更知道要改善民生，不能等靠要，必须组织百姓靠自己去排除万难，“战天斗地”，才能赢得“前驱缭绕处，差拟画图看”的比较美好的未来。不过，也有一些人一看到此诗，就指责为官者冷酷无情，以为这样的恶寒之冬理应让百姓蜷缩于四面透风的破宅子里忍饥挨饿。
其二
微风丹水上，荡漾桂舟轻。
忆昔经过地，曾惭父老迎。
云迷夏禹庙，草没汉王城。
为问商于野，春来几处耕。
这首诗溯文明源头：河畔春耕。
在“微风”“桂舟”伴行的明媚春光里，作者赴任淅川，受到善良的淅川父老乡亲的热情迎接。饱读诗书的高以永对这块土地上曾经的夏禹治水、光武中兴，甚至更古老的商鼎文化充满敬意。这么辉煌的中华文明起源的中原地区，而今却为“云迷”“草没”所困，消失“于野”，实在让人“惭”啊。让本该安居乐业的老百姓深陷如此荒芜之境，作者更是替历朝历代那些“居庙堂之高”者感到羞愧！他多么盼望百姓“春耕图”能在自己任上，重新在美丽的丹水两岸随处呈现。
其三
犹是弘农境，兹封信益偏。
双江下楚塞，千嶂入秦天。
缥缈春沙树，萧条暮井烟。
孤城十日雪，凄断似穷边。
这首诗瞰全淅窘境：孤城穷边。
淅川曾是天下杨姓第一望族——弘农杨氏的封地。当年如此繁华之地，却成了穷乡僻壤。与上一首诗中的古老淅川判若两地，眼前能看到的只有稀疏的沙枣树，以及暮色中的孤烟，白雪覆盖下的孤城。作者“凄断”之情自然是为国为民而发。作为淅川最高长官，这种忧国忧民思想正是高以永勤政爱民的基石，是他百姓情怀的疾苦之呼。
其四
元夕迟窥月，空山早殷雷。
徘徊一尊酒，旖旎数枝梅。
心事乡书剧，年华吏牍催。
梦中松菊径，芜绝几时开？
这首诗书独守衙署：佳节思乡。
作为一县之令的高以永，也是一个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百姓。这种身份每逢佳节，孤灯枯坐时尤为分明得不可回避。所以此诗表达得直白无晦。唯一让人心颤的是“年华吏牍催”。老子《道德经》有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作者心为百姓，而身在“庙堂”，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使命感“催逼”着他宁愿牺牲自己的天伦之乐，也要忠于职守，救百姓于困苦之中。虽无宋臣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般的慷慨激昂，但思想境界之高尚有过之而无不及。
《淅川杂诗》四个乐章，从百姓峥嵘轩峻的劳动场面起，然后对百姓安居乐业历史使命以及严酷现实巨大反差进行咏叹，最后表达作者为一县百姓生计宁愿舍弃一己私情的浓烈乡愁，其百姓情怀可见心香一瓣。再联系到开头提到的高以永那副对联，以及他卒于任上，以身殉职，百姓“哭吊者不绝”的史实，其言行举止正符合我们嘉兴人之低调隐忍，世事通明，而不失踏实坚韧的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