耦园北临小柳枝巷河 摄影 沈海涛
■张 嫣
苏州古城东隅仓街小新桥巷6号,有一处三面环水的园林——耦园,其主人是归安人沈秉成和他的妻子桐乡人严永华。
严永华嫁于沈秉成时,据称二十有九,这个年纪即使放到现在,亦要留成仇,更何况是160年前了。而才情斐然、聪慧机警的严永华,以不慌不忙的大龄,终获得美满姻缘。
明清以来,江南私家园林不知凡几,主人隐喻的精神世界寄情于建筑美学堪称精妙。数百年过去,它们中有些湮灭,也有些依然存世。耦园以其独特意义——园林艺术造型特征中清晰表达着园主夫妻的情感,女性不再成为男性身后被掩盖的附属。
桐乡严氏家族是一个诗画世家,仅女性就出现了王瑶芬(严永华母亲)、严永华、严昭华、严澂华、严寿慈、严颂萱等,她们皆有才名。
明清以来江南士人家族的父亲十分看重对女儿的适当教养。在男性以科举、晋升仕途为目的的读书背后,女性往往担负教养下一代的责任,在文学创作上女性的纯粹就渐渐凸显出来,才华甚至超越了她们的父兄或者丈夫。
严永华少有才名,十一岁时即作《送缁生兄应试北上》:
破浪乘风壮此游,
雁行分手意悠悠。
相期早啖红绫饼,
聊慰门闾朝暮愁。
如今耦园的粉墙上,仍然能读到这首诗文。一个女性在其母族所受的熏陶和教化,支撑她未来所要走的路。
古代女性生活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未嫁前跟随父兄,出嫁后随丈夫宦游,是严永华的诗作里的常见题材。在这些经历中,闺阁诗风里的脂粉气,伤春悲秋,逐渐转向现实及咏史题材,气势飞动的男儿气魄渐渐出现在女性诗文中。经历本身除了为诗文拓宽诗路,除文风外,还在女性深闺的狭窄道路中外重新注入、形成刚毅坚韧的品性,以应对未知世界。
父亲去世后,严永华与母亲随兄长严谨宦游于云南石阡。她亲历与叛苗激烈的巷战,兄长战死,严永华负母冒白刃逾墙逃出。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都被她记录在《乙丑五月十四日叛苗陷石阡叔兄巷战》四首中,“狭巷短兵相接战,亲闱永诀敢图全”“恨乏兰台修史笔,国殇犹待杀青编”出自纤弱女子笔下,何等壮怀。
也许是社会动荡无暇顾及,也许是才情高找不到匹配的意中人,二十七八岁的严永华依然待字闺中。其实这个意中人早就出现,起初还是以才华作了引子。
大约在咸丰庚申、辛酉年(1860—1861)间,沈秉成与严永华的兄长严辰(缁生)在京城同词馆,时相过从。寓居云南的严永华给兄长寄来了所绘花鸟,并有题诗六章。“炫妹狂人”严辰拿给沈秉成看,沈看后果真赞叹不已,回家后和妻子姚氏说起。数载后,姚氏病逝。
严辰有嫁妹之心,而沈秉成也有求娶之意。沈秉成是咸丰六年(1856)进士,才情政声兼而有之,严永华嫁过去虽为继室,年龄上也有差距,相比这些不完美,没有什么比才情相当、品格清正更为重要。
同治丁卯(1867)两人成亲,为续前缘,沈秉成一口气写下次韵六章定情诗,而严永华也欣然酬答。他慕她的“咏絮才华”,她钦他“硕学,八法还能夺右军”。此后有了彼此照料和陪伴,便是“静好缘从翰墨来”,抵那世间万般风霜。
同治十三年(1874),沈秉成从安徽巡抚任上归隐,购下清初陆锦所筑涉园,增筑扩建,“耦”通“偶”,寓夫妇偕隐,伉俪唱和。这“不隐山林隐朝市”就是八载,耦园成为他们共同谱写的爱情诗,一唱经年。
秋阳明丽之时,携友慕名而去。与扰攘的平江路不同,耦园隐于僻静处。人们不紧不慢沿着水岸徜徉,体会故人择幽而居的闲适。当年,衣袂飘飘的张之万挐舟而来也是在此登岸入园的吧。
整个耦园“一宅两园式”布局,明显区别于“前宅后院式”常规园林,而处处巧妙设计无不表达出夫妻平等的和谐生活。中轴线上轿厅名为“偕隐双山”,来自严永华“偕隐双山间,一廛差可讬”诗意,“诗酒联欢”的砖雕暗合主人“东园载酒西园醉”的理想田园生活。
这东西二园,真是令人艳羡的夫妻唱酬恩爱之所。
以黄石假山为中心的东园是男主人活动场所,但又处处留下女主人的心思和痕迹,无俗韵轩东侧半亭墙上嵌有砖雕匾联,对联“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横额“枕波双隐”,很有可能就是出自严永华之手。东侧筠廊一块碑石的左下角,我们仔细辨认出沈严夫妇那别出心裁的“鲽砚庐、夫妇、联珠印”文。如果说黄石假山以刚强坚毅来象征男性品格,那么西园的湖石假山则是喻指女性阴柔细腻之美。这是属于女性的主要生活领地,而与湖石相伴的“织帘老屋”“鲽砚庐”则是夫妇二人藏书著书之地。多少个心意相通的日子,他们在这里举案齐眉,诗文相通。严永华传世的《鲽砚庐联吟集》即是两人唱酬恩爱之最好存证。难怪,在园林中竟设置有现代婚姻登记处,恰能让人会心一笑。
这一日,我们登上东园的双照楼,园中幽静与隔岸的尘世皆在眼底。不禁遥想,严永华穿过横贯东西的走马楼来到此间,毫无隔阂地参与丈夫的“朋友圈”,被称颂为“国朝闺彦”;或者在月华正浓时分,双双立于“望月亭”,赏池中人月双影;或者索性抚琴与君听。这高山流水般的知遇恩爱,亦能在今时今日如墨般濡湿人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