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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邻人送菰菜

日期: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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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小山

  

  野外水塘,茭叶森森,如剑如戟,仿佛一丛丛巨型菖蒲。“野沼秋风起,荺茭可取尝。不输藜藿味。爱托水云乡。”这个季节,长着茭叶似的长条脸的乾隆帝呼大伙儿采茭了。

  拨开剑戟般的叶片,伸手去掰茭白,只闻得“咔嚓”一声脆响,一截青绿包裹的洁白,就轻轻落入手中。仿若女子裙裾半遮的纤腿。

  挑一根嫩娇的,轻轻剥去青茭衣,茭实露出冰肌玉骨,让人垂涎。咬开轻嚼,肉质细腻脆甜。出淤泥而不染者,除却荷花,犹有茭白。

  茭中有异类,呼之为“灰茭”。切开,布满黑芝麻似的墨点。人们嫌之弃之。我在植物百科上查到茭白的墨点竟是一种“菰黑粉菌”,能够促进人体新陈代谢。

  人不可貌相,物亦如此。

  故乡的农人在田头干完活,顺手在自家茭白塘里掰上一大把肥嫩的茭白。长叶片一头对齐了挽个结,挂在农具后头,一手搭着农具柄部,摇啊晃啊,哼着小曲回家。村道上,看到熟人阿大,甩给他两三根新茭。桥峒头,看到爱喝酒的阿二,也顺他几根,让他添个下酒小菜。等农人回到自家门里,一大把茭白,只剩得没几根了,可心里竟比自己吃了还欢喜。

  洛西乡下有句俗语,“老七爸,大腿白,要七(吃)茭白自己拔。”言下之意,看到茭白,大伙儿尽可撸起袖子拔来吃,不必计较你的我的。

  今秋回乡,我给老邻强子叔送了筒小月饼。乡下的村民,你送他一只桃,他非得还你一堆李才安心。这不,在我们准备回城前,强子叔忙不迭地送来一大把茭白。一头的翠绿茭叶挽着一个结,齐展展的茭白滴答淌水。强子叔打着赤脚,双腿和裤脚上沾满了茭白塘里的污泥和绿萍。

  我想起了梅花婶。据说,梅花婶姑娘家时,胳膊腿白得真真像新剥的嫩茭白。两根乌黑的麻花大辫子垂在胸前,一笑俩酒靥,美得春风也比不上,十里八乡的小伙儿都欢喜。村中有青砖瓦房的姚家独子,直接央媒人将一对黄澄澄的大金镯子送到梅花嫂面前,梅花嫂没松口。

  强子叔有四兄弟,当时草房两三间,几扇竹编门,穷得叮当响。家里连一只不豁口的饭碗都难找。

  一日,十八岁的强子叔从水塘里觅到一根嫩茭,正想大快朵颐,突然看到梅花婶正背着竹蔀在田塍上打猪草。饥肠辘辘的强子叔吞了一下口水,将手里唯一的那根茭白小心翼翼剥去茭衣,递给梅花婶,说:“梅花,尝尝,可甜。”梅花婶拿着茭白,轻轻用嘴角啮了一小口,羞涩地笑着说:“嗯,甜呢。”

  就这么着,如花的梅花婶就嫁给了一贫如洗的强子叔,一家子挤在简陋的草房子里。定情信物不是金钗也不是银钗,而是一根茭白。梅花婶和强子叔的爱情,像吹在茭塘里的风那样干净。

  秋夜寂寂,家人围坐。我品咂着白米饭和茭白宴,不由得想起诗人陆游的《邻人送菰菜》:“稻饭似珠菰似玉,老农此味有谁知?”

  谁知?吾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