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戴 群 摄影记者 冯玉坤
2023年10月28日，浙江历史上第一个文学馆——浙江文学馆开馆。作为新晋文化“顶流”，在这个规模仅次于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文学馆内，嘉兴的存在感很强。
作为开馆“节目”，文学馆推出了三个特展：“一个自觉的时代书写者——纪念茅盾先生《子夜》出版90周年特展”、“侠之大者 百年金庸”纪念特展、“在鲁迅的旗帜下——黄源的朋友圈”特展。
这三个特展的主人公——茅盾先生、金庸先生、黄源先生都是嘉兴人，他们都从嘉兴这片土壤出发，走向辽阔的文学人生。
浙江文学院院长程士庆说，在筹建浙江文学馆过程中，他们就发现浙江文学馆与嘉兴有着不解之缘。“如果说一部浙江现代文学史，就是半部中国现代文学史，我觉得也可以这样说，一部浙江现代文学史，半壁江山在嘉兴。”
《子夜》手稿首次回家
浙江文学馆开馆同步启动的系列特展，主题叫作“回家”，是“文学回家”“作家回家”的意思。
茅盾手稿回家就是其中一大惊喜。
步入文学馆，在一楼大厅的C位展区，就能看到浙江文学馆和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现代文学馆联合举办的《子夜》特展。
今年是茅盾先生《子夜》出版90周年。这是这份走过90年光阴的《子夜》手稿第一次回到故乡。
参展的五页茅盾手稿中，两页为《子夜》手稿（编号第一、第二页）、两页为《子夜》写作纲要、一页为《子夜》记事珠（类似草稿），茅盾先生俊秀又老辣的墨迹清晰可见。
文学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茅盾的这五页《子夜》手稿出现在浙江文学馆的开馆特展上，吸引了很多人。年老的、年轻的观众都在凑近看茅盾先生的笔迹。手稿上，标出了人物、事件、情节等，还有多处涂改。这些泛黄的手稿像是在说话，告诉我们当年《子夜》是如何被创作出来的，茅盾先生又是怎么打磨自己的写作计划的。
整个特展分为《从沈雁冰到茅盾》《一个1930年的中国罗曼史》《“机械工业时代的英雄、骑士和王子”们》《“现实主义的胜利”》《前驱者的遗产》五个部分。这个结构沿用了《子夜》书中的历史框架，让我们清晰地看到茅盾文学发展的脉络与印记。
当我们细细打量这几页烽火岁月中“幸存”的珍贵手稿时，仿佛也是在和这位“自觉的时代书写者”跨越时空相见。
历经战乱与动荡，《子夜》手稿最终完整无缺地得以保存，连茅盾本人也称这是一个奇迹。
1931年10月，茅盾开始动笔创作《子夜》，到1932年12月5日脱稿，历时一年多。
茅盾写《子夜》后，在商务印书馆编《小说月报》的郑振铎，与他商量小说先于1932年在《小说月报》连续刊登。当时小说定名为《夕阳》，暗喻旧社会的日薄西山，作者署名为“逃墨馆主”。但“一·二八”事变来了，商务印书馆总厂被日军炮火所毁，纸灰飘飘洒洒吹过半个上海，《小说月报》因此停刊，茅盾交去的《子夜》也化为灰烬，好在这份手稿是茅盾夫人孔德沚誊写的副本，茅盾自己用钢笔书写的原稿仍在家中。
1933年1月，茅盾的《子夜》由开明书店出版单行本，引起社会广泛影响，出版三个月，重版四次，作为中国现代长篇小说创作成熟的标志，这部小说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
《子夜》出版后，瞿秋白发声：“一九三三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地要记录《子夜》的出版。”文学史最终印证了瞿秋白的预言，近百年来，《子夜》不仅在中国拥有广泛的读者，还被译成英、德、俄、日等十几种文字，产生了广泛的国际影响。
茅盾去世后，韦韬将完整的440页《子夜》手稿捐献给中国现代文学馆永久保存，直到2023年的今天，它才回到故乡。
在特展中，除了阅读茅盾的《子夜》手稿，现场还设置了《子夜》的人物小场景，供观众打卡拍照。
百年金庸，那些真实的历史定格
2018年10月30日，金庸去世；2023年10月28日，浙江文学馆推出了“侠之大者 百年金庸”纪念特展。“心系故乡桑梓情”“妙笔江湖书传奇”“铁肩道义铸风骨”“归来仍是少年心”四个单元，完整呈现了金庸的精彩人生。近500平方米的三楼展厅内，《笑傲江湖》手稿、珍藏版图书……各类展品逐一呈现。
岁月无声，却在时间长河里留下了吉光片羽。金庸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以海宁流传数百年的故事“乾隆皇帝是陈阁老儿子”为主线展开，大量描写了与海宁有关的人和事，它们也是家乡人耳熟能详的，是金庸自幼耳濡目染的乡情，特展现场展出了陈阁老宅的故居图片。
“吃过晚饭，拿三两银子谢了农家，纵马入城，先到南门，坐在海塘上望海，回忆儿时母亲多次携了他的手在此观潮，眼眶又不禁湿润起来……”这是《书剑恩仇录》的片段，特展现场也配合展出了盐官海塘风光图。
金庸武侠小说形成了连载版、修订版及新修版等不同版本。这次展出的小说版本种类繁多，有最早的报刊连载本，还有广为流传的内地三联版，以及目前大陆官方授权的广州朗声版，包括英文版、法文版、日文版等外文版。其中由香港明河社出版的《金庸作品集》是第一次以合集形式面世，另有首版仅发行300套的仿古宣纸线装本作品集也在其列。
此外，金庸在文化和学术领域的各类奖杯、聘书，六次回家乡海宁的珍贵照片也是一大亮点。
“五年了啊，恍如昨日。”“怀念金庸先生，致敬经典，这个特展也是对热爱金庸的人们的一种宽慰。”“金庸先生的武侠江湖里面有我青少年时代所崇拜的英雄，他为我们构建了一个美好、梦幻的世界。”……许多观众边参观边感慨。
特展现场，还可以看到金庸武侠小说《天龙八部》的珍贵手稿一页。手稿年代已久，纸张些许泛黄，瘦削刚劲的“金庸体”清晰可辨。深灰绿色格子的直行稿纸上，淡红色墨迹下，乔峰、阿朱、段正淳等人的矛盾纠葛跃然纸上。
“据说金庸写稿的稿纸是特别印制的，每张约500字，格线是深灰绿色。金庸写稿有个习惯，每张稿纸头尾都会各空两行，即一张500字的稿纸实际只写420字。”海宁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许玲祎介绍，《天龙八部》这一页珍贵手稿，是金庸赠与家乡海宁的。
“《天龙八部》这部小说，金庸先生历时四年才写完，是他所有作品中写作时间最长的，人物生动、情节离奇，无论是艺术性还是思想性，都堪称巅峰之作。”金庸铁粉朱飞青看到《天龙八部》的珍贵手稿，很是惊喜，“仿佛置身浩然的武侠世界。”
“通过这些手稿、图书、照片，可以看到那些真实的历史定格。”参观者万潇认为，金庸笔下的人物，符合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我们普通人都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感受，这是金庸作品长盛不衰的魅力，也是当下我们还要读金庸作品的原因。”
处处可见嘉兴文人的踪影
“在鲁迅的旗帜下——黄源的朋友圈”特展，则集中呈现了大规模的文学大咖手信。
黄源，嘉兴海盐人，我国著名的翻译家、作家、编辑家，新四军老战士。曾任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浙江省文联名誉主席、浙江省作协名誉主席等职。
14岁以前，黄源一直生活在海盐，还曾在嘉兴秀州中学、上虞春晖中学求学。
1927年，黄源与鲁迅相识后，受到其诸多提携。他不仅是鲁迅的入室弟子，更是鲁迅的战友，深受鲁迅影响。
1936年8月，鲁迅在《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一文中提及黄源：“至于黄源，我以为是一个向上的认真的译述者，有《译文》这切实的杂志和别的几种译书为证。”
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黄源在殡仪馆陪了三昼夜。10月22日，黄源参加了鲁迅的送殡，他与巴金、张天翼、胡风等作家一起抬着鲁迅的灵柩缓步前行，落葬于虹桥的万国公墓。58年之后，黄源与巴金重会，巴金激动地说：“我们都是鲁迅的学生。”
黄源一生以传承鲁迅精神为己任，曾挥笔写下：“先生的肉体虽死，但他的心、他的精神活着，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活在千千万万的青年心里！”
黄源之子黄明明查证，从初识到鲁迅逝世，鲁迅致黄源的信至少有59封，现保存下来的有38封。这些信都在特展上展出。
黄源的文学和革命生涯中，建立了以鲁迅为代表的广泛“朋友圈”。此次特展以77位作家书信、照片为展品，大体以时间为轴，以黄源与浙江文学界友人，包括巴金、茅盾、丁玲、冯雪峰、艾青、萧红、萧军、夏衍、端木蕻良等人的书信往来为主线，展现了围绕在鲁迅身边的浙江现当代作家的真挚友情。
“看了黄源和鲁迅的通信，发现很多信纸还有底纹，非常漂亮。”“这些照片、书信、手札，都是珍贵的历史文献，震撼。”“黄源先生的战友情、文友情，情深似海，让我感动。”……不少观众看后表示，仿佛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文学巨星。
今年是黄源逝世20周年，除了“在鲁迅的旗帜下——黄源的朋友圈”特展，海盐南北湖畔的小山坡上，那幢坐北朝南、白墙黑瓦、精巧别致的“黄源藏书楼”也在吸引着更多人前来一睹这位海盐之子波澜壮阔的人生风采。
一部浙江文学史，有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尽的文章。除了三个特展，浙江文学馆还有六个主题展厅。
魏晋时期的文字风流、盛唐时期的唐诗之路、风雅宋韵的诗词歌咏、元明清时期的小说传奇，再到近现代占据中国文学半壁江山的文学浙军……正如程士庆所说，走进文学馆，在浙水敷文的浙江古代文学展，在半壁江山的浙江现当代文学展，处处可见嘉兴文人的踪影。
晚清启蒙，时代鸣响，和龚自珍、夏曾佑、章太炎一起率先发出了变革的时代呼声，就有来自嘉兴海宁的蒋百里、王国维，五位浙江近代文学家，共同启蒙近代文学之先河。
20世纪初，受到新思想的洗礼，有一所学校大师云集，与当时的北京大学形成南北呼应，那便是鼎鼎大名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简称“浙江一师”，前身为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平湖后生”李叔同和鲁迅、许寿裳、夏丏尊、陈望道、朱自清、俞平伯等都曾在浙江一师执教，李叔同更是在这个学校执教七年，教美术与音乐两门艺术学科。刘质平、丰子恺、潘天寿、吴梦非等一众浙江一师的“高才生”，都曾师从李叔同。他的这些学生，后来都成为了我国大名鼎鼎的画家、音乐家。
鲁迅和茅盾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两座高峰。“引领潮流”就重点展示了这两位巨擘。在展厅里，正在播放着短片，讲述茅盾的成长历程以及故乡文化对他的影响。
茅盾在故乡乌镇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正是在江南水乡文化的滋养下，他成为进步文化先驱者、杰出的现实主义文学大师。
在创作《子夜》的20世纪30年代，茅盾还写了短篇小说《林家铺子》《春蚕》《故乡杂记》。
在现代浙江经典作品场景体验厅，布置了《春蚕》场景。老通宝等故事角色与一张张育蚕的团匾、蚕箪一起挤在角落里，天花板上还垂落雪白的蚕茧，墙上还有文本解说。《春蚕》展示了20世纪30年代乌镇街市的场景，于乌镇风俗画卷里窥探农民命运。
程士庆告诉记者，这里将作为开展青少年研学教育的一个重要场所。他也特意提到，在馆里的儿童文学空间，大量运用了丰子恺先生的漫画元素，温馨又有别样的诗意。
浙江现当代文学的“大家方阵”“作家群体”，宛若灿烂的星辰，闪烁在现代文学天空，这里有中国新诗史上享有盛誉的徐志摩和穆旦，有最像艺术家的丰子恺，有用一生翻译莎士比亚剧作的朱生豪，有写《工作着是美丽的》的陈学昭，还有写以《活着》为代表的先锋文学的余华……这些嘉兴籍的现当代文学大家、名家，在各个领域引领文学发展潮流，也表现出与世界文学相对接的发展主流。他们的不断开拓、不断创新，为中国现当代文学赢得了盛誉。
他们属于全中国全人类，但嘉兴人看他们和他们的作品，心里头总有着一股亲切。
一场场文学盛宴即将开启
2023年是浙江也是嘉兴文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年。浙江文学馆开馆，圆了数代浙江文学爱好者的梦想；除了《子夜》手稿回到故乡，11月19日，“中国文学盛典·茅盾文学奖之夜”也将重回茅盾故里桐乡乌镇。
为推动文学走进大众，营造“让文学照亮生活”的氛围，“2023中国文学盛典——茅盾文学周”系列活动也将在11月16日至20日开展。茅盾文学周系列活动举办地，不仅包括乌镇西栅景区茅盾文学奖盛典现场、桐乡市的一些镇（街道），还包括浙江文学馆。
采访当日，程士庆就告诉我们，文学馆也安排了相应的一些茅盾文学周联名活动。在11月16日，往届茅奖获奖作家代表，将带领浙江百名青少年、文学爱好者共同走进浙江文学馆，感受“浙水敷文”的文学宝库。在11月20日，他们也邀请了本届五位茅奖获奖作家到文学馆来，和浙江青年作家见面。
“茅盾文学奖之夜”和“茅盾文学周”系列活动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一场面向全国的文学盛宴即将开启，会牵动每一位文化人和热爱文学之人的心。
茅盾文学奖是茅盾先生文学精神的传续，长期以来对中国现代文学有着深远影响。浙江文学馆的展览更是告诉现场观众，茅盾先生也是“文艺园丁”，他十分注重提携优秀的青年作家，像姚雪垠、陆文夫、杜鹏程、玛拉沁夫等作家，都得到他的关心。浙江籍作家茹志鹃、林斤澜等更是得到他的提携。
他从未遮断乡思的故乡乌镇，是“茅盾文学周”系列活动的主要场地。11月17日上午9点，就在桐乡乌镇·西栅景区评书场，“致敬与展望”茅盾文学启动仪式将举行。接下来，在乌镇景区、剧院、学校等地，还会有论坛、茅奖作家见面会、座谈等活动开展。
我们相信，文学的气韵和江南的水汽一起，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飞扬、蒸腾。
而明年3月，是金庸先生百年诞辰，届时，故乡将开展纪念金庸先生研讨传承活动、弘扬金庸文学精神传播活动等，金庸故居、金庸书院也将以全新的面貌迎客。
“金庸先生创造的武侠精神，包括勇气和忠诚等，对于当代社会依旧具有重要的启示，更对个人的成长和价值观有着深远的影响。”
就像许多观众认为的那样，金庸作品中的侠义精神依旧在这个时代持续回响着，作为中国20世纪俗文学的巅峰，他一生创作了15部武侠小说，成为海内外华人不可磨灭的时代记忆。
在浙江文学馆看到这样一段话：文学之于当下，意味着什么？它是避难所，它是理想国，它是天上的月，它是山间的风……文学改变着世界，也抚慰着人心。
一个一个文字的累积、一篇一篇作品的沉淀、一位一位作家的接力，才造就了文学的博大与闪耀。
嘉兴这片文化热土，诞生了那么多名家大家，他们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坐标，也让嘉兴这座城市成为被文学滋养和不断反哺文学的文化之城。
文学，凸显着这座城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发展脉搏，它也是城市绵延不绝的生命力和不断向前的动力。
如果时光再往后推50年、推100年，这片土地又将诞生什么样的文学、什么样的作家，又要引领什么样的潮流？
是的，问题常常比回答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