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夕雅
螃蟹有几只脚,我想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喜欢吃螃蟹,但是很多年过去,长大后的我却对它提不起兴趣了,或是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螃蟹了。
我自小生活在沿海,海鲜可说得上是我童年时的深刻记忆。每当餐桌上出现甲壳鲜红的螃蟹,或是用菜籽油煎得两面金黄的梭子蟹,我总是贪婪地品尝。甲壳之下的,是红白相间的鲜嫩肉体,蘸上一些酱油醋,再慢慢将其放置于口中,酸涩的滋味和甜淡的蟹肉相互激荡,那样的美味,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记忆犹新。可是现在,我却再也不爱吃了,即便是最鲜美的中段也勾不起儿时的兴致了。
小时候,哥哥喜欢吃螃蟹,像我一样,也许这就是海边子女的偏好。只是哥哥喜欢吃螃蟹身子,而我喜欢吃螃蟹脚,当然还有那一对威猛的蟹钳,对我俩来说,分螃蟹从不是一件费力的事情,由于各自的喜好不同,每次都是个人取了自己喜欢的吃,从不会因此起什么争执,往往都是乐在其中。哥哥喜欢吃蟹黄,那蟹黄便总是哥哥的,我不喜欢吃的,他总是吃得津津有味,他不喜欢的,我却珍视非常。这些记忆好似蒙着尘雾的古迹,挖掘得越深,留有的时间越久,便更有味道。
那些年里,我总归是喜欢螃蟹的,虽然正儿八经吃上一整只螃蟹的经历少之又少,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但那些堆积起来像小山似的甲壳也确实承载了许多美好。可是,渐渐地,喜欢开始变了味道,从前总是我自己去拿了螃蟹来吃,现在却要拣别人剩下的了,螃蟹像是极为主动地掐头去身,等我留意到时,便只剩下螃蟹腿了,他们都说我爱吃螃蟹,可是他们留下的,只是螃蟹的腿,是十的倍数,到后来,那对钳子也很少见到了。我并非觉得满腹委屈,只是空荡无人的时候,会在自己的脑瓜里,画一画海滩上趴着的活灵活现的螃蟹。
再次见到螃蟹是在今年秋天,秋意总归是萧瑟的,漫无目的走在空荡的街道,忽而传来老人的叫卖声,大喇叭发出的机械声一次一次地重复着,引得不少人驻足,我也不例外。我很少见到活着的螃蟹,今天再见时它们的顽强却使我心头一震,原来螃蟹是那样有力,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网纱,即便翻身入水,也从未止停,它们的蟹钳不是餐桌上为人称道的死物,而是通往自由的唯一希望,在海鲜的售卖摊前,我沉默良久,最终淡出人群和它们愈行愈远。落日的余晖洒落在街旁,光线透过叶片的点点缝隙洒在地上,它们铺成了一张网,一张困住自由的网,我大步向前迈去不带有一丝犹豫,在未来我也许仍然困惑,但我不会感到失望。
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螃蟹,可是我依稀记得小时候的我,是很爱吃螃蟹的。但现在想来,或许我喜欢的,从来不是螃蟹,亦不是黄金色的蟹钳或是藏匿于危险外表下鲜嫩的肉体,我喜欢的是选择的余地,或是说一种从未降临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