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洪海
张爱玲有句名言：“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她认为衣服不仅仅是物质的享受，更是一种个性、一种思想和一种精神。一九九五年，张爱玲在美国公寓里孤独地去世时，我还在读初中，还未曾读过她的书，也没有看到过她穿着旗袍的经典照片。
上大学时，我读了凌力的小说《少年天子》，觉得很喜欢，便去图书馆找她三部曲中的另外两部《倾城倾国》和《暮鼓晨钟》。在找《倾城倾国》时，我看到了张爱玲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倾城之恋》，可能由于猎奇的心理，便也一同借了。读了《倾城之恋》中范柳原和白流苏九曲回肠的爱情故事后，我又去搜索张爱玲这位作者。看到她显赫的身世、曲折且又坚守的一生，我感到了自己的无知。那时上网还很新鲜，需要去网吧。客观地说，照片中的张爱玲，五官并不美，但一袭旗袍裹在身上，饶是黑白色彩，那种孤独冷艳无论如何都包不住，张扬得要溢出来——这是一种世俗之外的倾城之美。
读大二那年，王家卫在《重庆森林》后时隔六年又隆重推出了《花样年华》。这部电影的情节已基本忘记，或者刚开始看时也没有多少留意，只是记得这样的画面：伴随着空旷寂寥的背景音乐，张曼玉身着旗袍婀娜地步上台阶。旗袍包裹的是款款的身姿，也是落寞凄迷。这份凄迷在夜色里一点点地晕染开来，那种美和淡淡的忧伤便也一点点地在观众心头晕染开来……佩服导演王家卫狠毒的眼光，通过一身旗袍就把女性的优雅和妖娆凸显得如此淋漓尽致。
张爱玲又说：“旗袍是暧昧的，没有哪个女人能抵制旗袍的美丽。”作为中国传统女性服饰的代表，旗袍是中国女人的骄傲，它通过简洁的线条、绚烂的色彩和优雅的风格把只属于女人的温婉美彻底展现了出来：高领、盘纽、滚边，这些传统元素的融入，让美多了一份含蓄；而两边开叉，时隐时现的玉腿，又让美多了一份大胆。在它身上，内敛与奔放结合得无懈可击，可以说它是最能完美诠释东方女性身材的衣着。旗袍摇曳，宛如水边的柳枝晃动；摇曳的旗袍，更是一句成熟性感的宣言。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适合穿旗袍，东施效颦，只会弄巧成拙，在江南，穿着旗袍仿若一场修行。
近代的旗袍流行于民国，是在清朝满族女子旗服上的一再改良。张爱玲曾在《更衣记》里写道：“五族共和之后，全国妇女突然一致采用旗袍，倒不是为了效忠于清朝提倡复辟运动，而是因为女子蓄意要模仿男子。”女子为了争得男子同样的权利，尝试着从离身体最近的衣服开始努力，结果周围的环境却想把她们女人的本性斩尽杀绝。张爱玲说：“因此初兴的旗袍是严冷方正的，具有清教徒的风格。”
思想解放、争取平等如破茧化蝶一样困难，但新潮的女子们一刻也没有停歇过。改良旗袍的出现，代表着她们争取利益的部分胜利，也标志着近代旗袍的诞生。
自唐代以来中国妇女服制，一直采用直线，胸、腰、臀等没有明显的曲折变化。旗袍最初的特点也是宽大、平直，下长至足，衣上绣满花纹，领、袖、襟等处绣有很宽的花边。1919年前后，新文化运动终于唤醒了人们对美的追求意识，中国妇女开始领悟到“曲线美”的重要性。宽大的旗袍开始收腰，长度缩短，基本有了我们现在旗袍的模样。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期，旗袍开衩并逐渐攀升，后来开衩最高至臀部，而且腰身也变得紧窄，女性婀娜的身姿一展无遗。茅盾的《子夜》中便有如是描述：“淡青的印花华尔纱长旗袍，深黄色绸的里子，开衩极高，行动时悠然飘拂，闪露出浑圆柔腴的大腿。”
被誉为“东方巴黎”的上海，对时尚和自由的追求总是特别敏感。上世纪三十年代，旗袍如繁花般绚烂，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彼时上海女人身上的旗袍，多用阴丹士林布来裁制，此布质地柔软细腻，价格便宜，比较适合旗袍贴身的感觉。较之于传统的土布，它的颜色格外鲜艳；比起纯粹的洋布，又具备朴素典雅的民族性。故而在较长的时间内，它不仅深受学生、职员等普通女性的喜欢，也得到中高阶层女士的青睐。可以说，阴丹士林布旗袍代表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旗袍的主流。
与上海紧邻的嘉兴，很快也迎来了旗袍的繁盛期。有一次去油车港老镇采访，见到一位老太太。她拿出了很多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她父母的结婚照。老太太的母亲穿着修身的旗袍，垂地，开叉，露出迷人的微笑。老太太说，民国时期她家也是大户，这个集镇上有很多大户，以倪家最有声望，那时这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都缝制旗袍，真丝、织锦缎、棉布等。天气晴好时，有些小姐会步出闺阁，从长生桥上走过，穿着旗袍的身影倒影在澄溪里，随着水波粼粼地晃动。这些小姐中，也有她的母亲，时光真是恍惚一下就过去了。
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由于连年战争，经济萧条物资匮乏，社会各界提倡“节衣运动”，在服饰上力行节俭。旗袍的衣摆便也随之大大缩减，长度到小腿以上，袖子也缩减，变得细长，继而又变成短袖、无袖，繁琐的镶边更是从宽到窄，到一点都没有。此时的旗袍由雍容华贵变得简便、适体，倒也暗合了江南的风光。
抗战终于接近了尾声，水乡的闺秀又把掩藏多年的美悄悄地展露出来，在古镇江南的街头往往能看到这样的画面：巷子深处，一位女子身着旗袍，拢着秀发，画着淡眉，袅袅婷婷地走着，裸露的两节手臂雪藕一般光滑。春末，空气里荡漾着一些湿润的潮气，在她脸上氤氲开来，竟然有着别样的朦胧之美……边上是歪扭的小桥和残破的墙垣。
这个画面，我是依据老家一位邻居的叙述想象出来的。她是我姐姐的同学，她的奶奶以前曾是镇上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她奶奶服侍的小姐总爱穿旗袍，那样子真秀丽。那时，那大户人家搬到国外去了，她奶奶就嫁到了我们村。我见过这位邻居的奶奶，虽然年纪很大了，但从五官上还是能依稀看到当年清秀的模样。我的这位邻居说，她奶奶当年也是跟着小姐穿过旗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