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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那年十五月正圆

日期: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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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我握着他的大手,久久地,才憋出一句:“爸,我回来了。”

  

  ■朱静怡

  

  九月尾的那钩弯月,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变胖,渐圆,在暮光里慢慢着色,从银白染成鹅黄,直至赤金。再过几日,便又是中秋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是不过中秋节的。对于中秋,内心甚至是恐惧、抗拒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细细回想,一切好像就在眼前,然而,那竟已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

  彼时,我正在南京上大学,二十岁的年纪,刚刚离开家的束缚,真是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熬夜做杂志、热酒诉衷肠、没心没肺地恋爱……自由得如同一只飞鸟。

  那是中秋前一日的中午,我接到母亲的电话。“你爸爸出车祸了!”母亲用最冷静的语气告诉了我最残酷的事实。我只觉胸口好似中了一枪,随后整个人战栗起来。

  “那爸爸……人清醒着吗?”我语无伦次,不知从何问起。

  “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母亲强打精神,也不知从何答起。

  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车票代售处,买了一张最近的回家车票,几乎是爬着回到寝室找证件。室友们前一秒还在嘲笑我,怎么好端端都不会走路了,后一秒知道了缘由,便表情凝重地替我整理行李了。朋友们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安慰着,但显然,我们谁都不晓得如何应对。我视线迷离,无法聚焦,耳朵也仿佛丧失了听力,只看着她们的嘴巴一开一合,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大脑一片空白。

  心越急,路越长,车越慢。车窗外十四的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只差一点就满月了,但我却无心赏月,心里满是焦急与伤感。

  当我走进医院已是深夜,ICU每日的探视时间已过。护士见我一路风尘仆仆,也不忍心,破例为我加了一次探视。我穿戴好无菌服,走进ICU。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各种仪器的嘀嘀声和我心跳的突突声。车祸对于人的破坏性,远远超过了我二十年的认知,眼前的一切,只能用震撼才能够形容,父亲残损的身躯,插满了各种仪器,我不知道他有多少伤口,只觉得生命如蝼蚁被踩踏碾压,抛入无人的旷野,生而为人,竟被糟蹋至此。

  我握着他的大手,久久地,才憋出一句:“爸,我回来了。”一下午准备的满心满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长久沉默。

  那一晚,我独守在ICU外的家属室,窗外星星点点,我看着万家灯火一盏盏地熄灭。我打开手机,一遍遍翻看着与父亲的通信记录。倏忽之间,一种窒息的压迫感涌上心头,只觉痛苦得无法呼吸,我伏在膝上号啕大哭,窗外的那轮圆月,在我的泪水中逐渐模糊,浸湿,破碎,滚落而下,“爸爸,中秋了,你能醒来,多好!”

  父亲车祸的几日后,祖母因为受不了打击而离世。那年中秋,我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世事变故,重创着身心,也终结了我的少女时代,那只飞鸟仿佛背上了一具沉重的枷锁再也飞不起来。

  经过漫长的治疗,父亲艰难地康复,那些坑坑洼洼的伤疤慢慢愈合,但是却如我的记忆一般再也无法消褪。怅然回首,每一道伤口还清晰可见,我依稀还能闻到ICU中消毒水的味道,然而中秋月圆已经整整十五回了!

  我抬头望着月亮,只觉它温暖可爱,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与十五年前并无二致,只是,赏月的心境不同了。当我寒假回家,父亲偷偷地从抽屉里把积攒的几根牛肉棒递给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当父亲一脸严肃把我的手郑重地交到我丈夫的手里;当父亲给我的女儿取了一个“满满”的小名……原来,我与父亲重逢也已经十五年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历经人世的沧桑,跨越时空的山海,而今,轻舟已过万重山。只因离愁是寻常,团圆才显得如此珍贵。

  (作者系桐乡市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