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首届李叔同国际诗歌奖将最有分量的诗集奖主奖,颁给了诗人杨键的《长江水:杨键诗抄1993—2020》。
颁奖词里说,杨键的诗恢复了汉语虔诚、慈悲的品性,也再次展现出传统自身的生机。
网上流传的,围绕在诗人杨键身上的有几个标签:苦行僧、隐者、江南诗人的代表,是从传统里走出的新诗人与新画家,这个传统也是屈原、杜甫、鲁迅传续的文学传统。
1967年出生的杨键生活在长江边的安徽马鞍山,上世纪8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这些年,他埋首研习中国的山川风物。诗人于坚说他乃一古人,“寥若晨星,他的诗仿佛得自天启。”
对于以李叔同之名的诗歌奖,颁给这样一位诗人,很像是“双向奔赴”。
在颁奖现场,这位汉语新诗代表性诗人,提到了弘一法师生命最后写的这首诗: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他说,弘一法师活成了这首诗,他的生命和这首诗无二无别。
“他的影响力是成为我的心痕。他的影响力是高洁的生命。”
在李叔同的故里平湖,在他143周年诞辰之际,我们围绕李叔同、诗歌奖和诗,和诗人杨键聊了聊。
那么美妙的境界,是一个生命跟万物之间浑然一体
记者:十月份是李叔同出生也是去世的月份,在你心里,他是怎样一个人?
杨键:《论语》里面讲“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他应该是这方面一个非常完美的实践者。其实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李叔同,在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有两本传记深深打动了我,一本是《梵高传》,一本就是他的传记。
记者:他的传记是如何打动你的?
杨键:那本传记是一个叫陈星的人写的。那还不是他最好的传记。我家里挂了弘一法师的一张像,就是他出家以后那张非常慈悲的含着微笑的像,在家里挂了很久。弘一法师的笑容一直烙印在我的心里,对我而言,就像是天上的一轮明月,给我带来的是清凉慈悲的感觉。
这是一种力量,这种道和德的力量是难言的。虽然我们没有跟他本人见过面,没有和他亲近,但这种力量依然在那个地方。他整个一生,从文艺然后到出家,从在世间到出世间,都那么彻底。他每做一桩事情都特别认真,就把它做到极限。
记者:把他和诗歌放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呢?
杨键:弘一法师的一生,其实就是诗的一生,他晚年绝笔那首诗: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其实就是他诗意一生的结晶。他这一生就活成了那首诗。
记者:作为首届李叔同国际诗歌奖诗集奖主奖获得者,你对这个诗歌奖在审美上有什么期待?
杨键:获奖者本人内在的精神追求,跟李叔同一生的精神追求,要有一定的契合。他这一生都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他一生确实是这样。
记者:在当下,我们谈论李叔同,也会谈论他留给我们当下人的精神遗产。
杨键:弘一法师年老的时候,天天打坐,人们就问他,天天坐着在干吗,在想些什么?弘一法师说,我在想我还有什么过错,我有什么地方做得是不对的,我的心还有什么地方是有污染的,怎么把这些污垢去除掉。
他每天还在想着这个事情,就是这一杯水如何把它变成清水,这个污秽的生命,如何变成一个清洁干净的生命,他是一个修炼者。
当下的人总是想着别人有什么过错,不会去想自己有什么错。
(记者:这就是内观?)是向内看,他在检讨他自己,所以他最终才能达到一首诗的境界,可以说华枝春满,天心月圆,那么干净、那么美妙的境界,是一个生命跟万物之间浑然一体。
记者:这种境界也是你向往的吗?
杨键:我想是每一个拥有汉语言的人的一生梦想,汉语言的指向其实就是指向到这里。初唐的诗人寒山说“吾心似秋月”,跟李叔同晚年是一模一样的,这不仅是初唐时代人的一生追求,也是民国的李叔同的一生追求。只要你是一个汉语诗人,我想在这一方面都是有相同的追求。
诗不可能就活在书本里,它必须要活在人心当中,才能真正保存下来
记者:网上写到你,说你是一个苦行僧,是从屈原、杜甫、鲁迅这样的文化传统里面走出来的。
杨键:我觉得中国文学传统其实只有两路传统,一路传统是屈原的传统,一路传统是陶渊明的传统。
陶渊明的传统是向内求,屈原的传统是向外求,这是我觉得中国文学大的传统的走向,一个朝外一个向内,这两类在中国的诗歌史上都出现了,有些人两者兼而有之,像苏东坡、白居易,两面都有。
(记者:觉得自己呢?)我觉得这两面,我也都有。不仅有外求的一面,也有内化的一面。
记者:古往今来那么多诗人,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杨键:喜欢的太多了,中国历史上那么多好诗人,我都很喜欢。(记者:如果我们选前三位?)屈原、苏东坡、寒山。
(比如寒山)他触及到人生和诗的本色。寒山流传下来的诗,就像《诗经》一样,好像只有300首,他是被忽视的唐代诗人,他是在文学史之外的一个非常伟大的修行者。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这首诗跟弘一法师晚年那首诗的指向一模一样,寒山一生也活成了那一轮明月,既远又近的感觉,你接近他又不可能,他又始终在那里。
像他和弘一法师这样的人物,其实是活在人心里去了,一个人如果没有到达这种伟大境地的话,是无法进入人心的。这是他们的伟大之处。诗不可能就活在书本里,它必须要活在人心当中,才能真正保存下来。
记者:这是对诗的一个最高的标准了。对一首诗能称为一首好诗,你的标准是怎么样的?
杨键:其实这和每个人的阅读经验(有关),比方像我这样的人,我读诗已读了几十年了,跟一个刚刚读诗的人,肯定对一首好诗的判断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又写作,同时又是一个读者。
(诗触动人)这只是诗的初级门槛。弘一法师的诗,你可能读了后只是觉得它美而已,你并不知道它的意义在哪里,它的价值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首诗。
这是他用生命完成的,他的诗是跟他生命画等号的,他的生命确实是到了那个地方了。很多人的诗不是他生命的抵达物,写的诗表面可以打动人,但并不跟他的生命画等号的,只是语言,不是一个生命体。
记者:您对诗歌的追求也是这样吗?
杨键:我是希望未来我们可以活成一首诗,像弘一法师这样。一本诗集里,其中有一首诗跟自己的生命画等号,这首诗就是一生的一个写照。
传统就是要活学活用,要变成此刻的东西
记者:你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写诗,一开始也是看西方诗,慢慢转向了传统。我们如何来理解传统的回归?
杨键:我觉得传统不是停留在我们家里那些藏书那些古籍上,它其实不是这么一个东西,传统就是要运用,要活学活用,要变成此刻的东西,变成你生命的非常重要的那部分。
比方说我们对人这个字,中国古老儒家的传统,对人是有定义的。何为人,你做什么才能成为人,才能称之为人?这是非常关键的。我们现在的教育,把传统丢失得太厉害。
记者:结合自身,我们自己要转向什么样的传统?
杨键:要活出一个人的样子。为什么我们对李叔同这么心仪,他确实是活成一个人,他等于是来示范的,就是说作为一个人我要怎样活。(具体怎么活?)可以看他的传记。
记者:我们民族的传统里面,说诗言志,但是诗的抒情性它一直也是个传统。
杨键:肯定的,但这个“志”,在当下汉语语境里面那么孱弱。志于道,志跟道它是画等号的,你的志就是道,这是我们汉文明里面最重要的字眼。
我们最寻常最普通地去解释“道”,它不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字眼,但是如果我们要在高深莫测那个份上去谈它,它又是那么高深莫测,如果我们从形而下去谈,它的意思就是如何让人活得有意义。
记者:评委会给你的颁奖词里,提到您的诗恢复了汉语虔诚、慈悲的品性。我们说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普通人对慈悲的理解可能就是善行、善良、善意,但慈悲的含义可能不仅仅只有这些。
杨键:慈悲也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看你在智慧上达到了多少分。一个有智慧的人,他的慈悲是有说服力的,是有效的。人生确实像《金刚经》里面所讲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进入了那样一个智慧的层面,才能同情众生,才能真正地慈悲众生,所以佛教里面有一句话叫“悲智双运”,弘一法师的一生就是悲智双运的一生。
记者:来谈谈我们的获奖作品《长江水》,为什么给诗集取这个名字?长江水也是很江南的元素。
杨键:我对江南的这些意象,这些形象,也是一路过来的。我最早的一本诗集叫《暮晚》,我有一首诗的题目也叫《暮晚》,就是写黄昏的时刻。我20多岁30多岁时,对天色将黑未黑的那一刻特别迷恋。一天光阴已经逝去了,落日的那种灿烂,那种光芒马上就要流逝了,其实也是一种无常的感受。我还有一本诗集叫《古桥头》,第三本就是《长江水》。诗集出了很多本,但在意象上比较重要的是这三本。
我生活在长江边,小时候就是看着长江长大的。那个时候长江大桥还没有建成,过长江要坐轮渡。有时候摆渡的船上有运牛的卡车,你看牛眼睛,然后再看着边上的长江,就特别感伤。牛要运到对岸,到了对岸它的命运就是被屠杀。长江的浪花溅到它们眼睛上,牛眼睛一动不动望着江水。这两个沉默之物那一刻的互相对照,特别打动人心,而在船上(摆渡)的长途汽车上,坐的全是睡着的人,看着这样一个浩瀚之物长江,都是没感觉的。
《长江水》这个名字有一种重量感,同时也有一种流逝感,长江水它不是来吓人的,它其实就是生命的无常。
记者:我看你也写过运河,我们这一带更加包围我们的是运河水,你写运河的时候不是写运河本身。
杨键:一点没错,早期我经常坐火车到这一带,感觉总是被运河所环绕。我们小时候,城市大大小小水域多得不得了,走到哪里都是水,家门口到处都是水稻。过去家家户户跟水之间的关系都是非常紧密的。我觉得汉语言那种温润,那种柔软,跟水之间是有关系的。
记者:在写诗之外,你也画画,你画水么?
杨键:我曾经画过,但是画得很少。水不是太好表达的,所以中国人画水基本上是用空白来表达。
记者:李叔同也画画。
杨键:他画画,画得非常好,他的罗汉画得非常好,早年他就是画画的。他画油画,他应该是最早把人体素描带到中国来的人。他是在日本学的油画,那时候他是开风气的。
李叔同在艺术上主要成就还是书法,他的书法是划时代的,也是撼动人心的,能达到塑造人心的作用,这不是一般的艺术家能够抵达的。他的书法,看了以后心凉如水,他的字就是我们佛教里面所讲的,最终你生命完善到你的清净心显现出来了。
最好的写作还是消化了它,像弘一法师就是消化了这些东西,然后才长成了那样
记者:一般是怎么写诗的?是不是被生活中某个意象所打动?
杨键:必须被打动。举个例子。今年年初疫情,我也被感染了,就在家里楼上隔离。我老婆孩子从楼下上来给我送饭,孩子每天蹬蹬跑上来,我老婆走在前面,爬楼的声音听得太感动了,那种人的声音,儿子在楼下玩耍的声音,我听来就像天籁一样。
我觉得这都是诗,包括我隔离在家十几天,每天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山,山的那种如如不动,岿然不动,也是一种诗意,它有一种永恒的不动的精神。
我们家里面挂了一张老子的像。我观察了很久才发现老子的手很小,像婴儿的手一样,他脸上完全是那种沧桑有上千年的样子,这里面也充满了诗意。其实诗是无所不在的,就是你有没有一双慧眼去发现,把它记录下来。
记者:现在阅读写作生活是怎么安排的?
杨键:我现在等于做两桩事,一个是画画,还有一个是写作。阅读也要的。
早上很早就起来了,画画,要进入一个准备状态,把桌子打扫干净,纸笔全部弄清爽,调整好心情,开始在白纸上活动。在白纸上会出现什么我也不知道。它其实也是一种命运,面对一张白纸的命运,每天就跟一张白纸战斗。
现在主要的工作状态还是画画。我认为写作也要进入一个日常的劳作状态,才能写出好诗歌。
记者:你的画和诗彼此之间会有影响不?
杨键:画画对我写作的影响,可能是让一首诗更像是镌刻在一个石头上,或者刻在纸面上,刻在人心当中,就是铭刻的感觉。
铭刻跟铭记是一样的,我们要把一个东西记在心里。画画的时候,就是不断强化一个意象,可能会对写作带来这么一个影响,就是更加凝练,更加集中能量,把杂质的东西给排除掉。
画受诗的影响,应该也有。比方我画一只钵画一双芒鞋,是有一个诗意在里面支撑的。中国古典绘画里面,有一种强悍的诗性贯穿其中。
记者:怎么来看待诗歌和这个时代的关系?
杨键:其实时代,每个人都逃不掉的,就是一个不写作的人,他也是活在此刻的。
像前阵子,恶犬把两岁的小孩咬了,这样一个事件都是萦绕在人心当中。每一个人活在这个“此刻”,都是时代命运的一部分。
这种时代的气息,我们不一定要强行介入,自然而然我们就生活在其中,它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你就是到了深山里面,时代还会跟踪而来。
但是我想最好的那种写作还是消化了它。像弘一法师,最后消化成了天上的一轮明月。他是消化了这些东西,然后才长成了那样。
记者:看人说你是个隐士。
杨键:就是说我很少出门。但我经常到菜市场买菜,每天都去,特别喜欢买菜,跟老百姓接触,每天可以看到鲜活的各种各样的菜,看到老百姓的面容,然后跟生活保持一个鲜活的关系。
记者:打个比方,咱们这个国际诗歌奖,如果颁一个给国外的诗人,你觉得谁合适,谁和李叔同人生追求是相似的?
杨键:我觉得(葡萄牙诗人)佩索阿、(德国诗人)荷尔德林,都可以的,他们从内在的精神取向还是有一致性的,包括希腊的诗人卡瓦菲斯,也都可以的。
记者:最后给我们分享一本书吧。
杨键:《弘一法师:李叔同的后半生》,读完之后,大家伙儿知道了一个人应该如何活过此生。在人生价值不明朗,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弘一法师的传记依然是有效的。
■记者 许金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