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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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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入戏乌镇

日期: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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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陈 苏 邓钰路

  

  映化承眺明,容涌茂丰起。

  乌镇戏剧节走到第十届,每届的主题连起来成了这两句五言。

  戏剧节10年,乌镇年年入戏。

  观众10年,年年入戏乌镇。

  另一个维度下的自己

  “观众一个一个离开沈家戏园回到窄巷,天已经黑了,每一位观众,单独、安静地走到巷尾或巷头,完成自己的长巷之旅……”

  2023年10月27日午夜,赖声川拿着稿纸,手举话筒,念着《长巷》的第三幕,只有几句话。

  这是赖声川送给乌镇戏剧节十周年的礼物。

  长81.5米、宽1.5米的长巷,叫洪昌弄,隐藏在乌镇大大小小的巷弄中。顺着长巷,非常不起眼的一个小门,一面小小的招牌:“沈家戏园”,推开小门,豁然开朗。

  赖声川与《长巷》的相遇是个偶然。

  去年戏剧节,杜可风到沈家戏园拍摄赖声川《暗恋桃花源》30周年纪录片。赖声川去探班,刚好下雪,他从戏园拉开小门,走出来,长长的巷子空无一人。空寂,这是那一刻他心中想起的最好的形容词。

  2014年,赖声川和黄磊曾为乌镇定制了《梦游》。今年,黄磊问是不是再做个新戏?赖声川说好啊,我已经找到地方了。

  这是一个相遇的故事。

  《长巷》里,一个人和另一个时间维度下的自己相遇。

  就像乌镇与戏剧节的相遇,如梦如幻如戏。

  陈向宏是乌镇人。1999年的乌镇大火,让他与乌镇重逢,从此留下来,一笔一笔“画”出今天的乌镇。

  黄磊与乌镇相遇在30岁那年,为电视剧《似水年华》选景。古桥、流水、染坊、酒坊,他觉得好像“在某一朝某一代,曾经来过”。

  黄磊想在乌镇建一座桥。怎么能为了拍戏建座桥?陈向宏不认识黄磊,两个人吵了,甚至还动了手。最终不打不相识。

  西栅建成了,怎么做?陈向宏和黄磊再会,办戏剧节成了这次乌镇相聚的“火花”。

  有一天,赖声川接到黄磊的讯息:要不一起做个戏剧节?

  于是,赖声川来了,孟京辉也来了,他们与陈向宏、黄磊组成最早的发起人团队。

  2013年5月9日,第一届乌镇戏剧节开幕。

  媒体人Sue第一次与乌镇相遇。

  一个小镇做国际戏剧节?穿过摩肩接踵的小桥,在舟船的欸乃声中,Sue追着时间,走过赖声川看到的雨读桥,坐在黄磊经过的老茶馆,看见孟京辉看过的戏。

  热闹的回响打破脚步的轻音,小镇角角落落的中外嘉年华,奇装异服地舞动、吟唱,看得懂或者看不懂的游客、居民,围观、疑惑:怎么这么多怪人?

  2014年戏剧节,Sue再次来到乌镇。

  11月6日午夜,《梦游》于现实与梦幻,明月当空,听杜小姐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淡淡的脂粉味儿,妖娆婉转的昆曲儿,近若咫尺。

  戏终了,梦醒了,唯有手中的那张卡“证明今晚你存在”。

  这是Sue心中戏剧节最美的景象。

  乌镇的美好,是江南的,是传统的,是文艺的,是国际的,也是时尚的。剧场里的好戏、古镇的嘉年华、屋子里的对话和访谈。你能过瘾地看、过瘾地聊,和路过的人、民宿的老板、店家的主人,和另一个维度下的自己。

  只有戏剧才是主角,乌镇是戏剧的乌托邦。

  Sue走在小镇长长的巷弄,脚步敲击青石板,清脆宁静的音符,十年不曾中断。

  2023年10月27日午夜,Ada也听到这样的音符。

  当她一个人走进洪昌弄,如赖声川所愿,自己完成《长巷》的第三幕,她就像是在回望过去的自己,又像是等待与未来的自己相遇。

  她觉得没有辜负12个小时的排队。“今年乌镇大戏应该有一幕《排队》,真真有点太卷了……”

  《长巷》开票就被抢空,按惯例,开场前会放出几张现场票。一大早,她就来到洪昌巷,前面已有很多人,最早的凌晨1点就来了。

  Charlie的相遇与重逢

  “有一天,我试着体会赖老师描绘的感知和画面。昨天演出时,正和吴彼对话,我突然觉得我也看见了,我好像成了天上星星的一分子,好像星星就在那个剧场,我就是如梦般大地的一分子。”

  10月28日,西栅书场,《长巷》主演丁一滕分享着他“入戏”的忘我瞬间。

  丁一滕是“新一代青年戏剧导演领军人物”,从乌镇成名。

  第一届乌镇戏剧节,他抱着吉他加入嘉年华。第二年,主演孟京辉荒诞剧《女仆》,被那届戏剧节荣誉主席、著名戏剧大师尤金尼奥·巴尔巴看中,后成为其创办的丹麦欧丁剧团第一位华人演员。2016年,丁一滕创作《山阳祭》参加青年竞演,从嘉年华到青年竞演,再到特邀剧目,《窦娥》《伤口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倒影》,丁一滕一次次带着成果回到乌镇,自由开放的创作环境,让他习惯每年回到这里。

  吴彼、赵晓苏、刘添祺……在乌镇,一个个戏剧青年成长为知名戏剧人。

  乌镇戏剧节就像一束光,照亮“追梦人”。

  西栅大街盛庭码头,装扮新潮的年轻人,前面的席地而坐,后面的高举手机,最后面的看不到,也不舍得离开,通过别人的手机看得津津有味。

  几平方米的场地,装扮成查理·卓别林的新手“演员”,迟疑而胆怯。两个魔术师拉扯着,一个说他不是表演的料,不用努力了,一个说他不够努力,没有做到更好。他也陷入自我怀疑与自我鼓励的摇摆……

  一大撮剧社和镜人魔术共同创作了这部《妆》。一大撮剧社是第三次参加嘉年华。“卓别林”夏辞是剧社负责人,他们还有另一个短剧《我不是Charlie》参加嘉年华表演。

  我们不是查理·卓别林。生活可能不美好,但要有调侃一下的勇气,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卓别林。

  乌镇戏剧节给了夏辞最大的松弛感,不用担心成本、票房,只需享受戏剧,“这样的纯粹,是美好生活该有的样子。”

  看完《我不是Charlie》,广东“沙拉酱”眼圈红红的,从18岁到29岁,十届戏剧节,她结识了相爱六年的男友,追“剧”的朋友们离开,又回来。

  “小桥流水,包容,文艺,乌镇满足了我对江南的美好想象。”她挽着男友,走着走着就入了戏,“有别离,更有美好的相遇,有打碎的悲剧,也有笑中带泪的喜剧。”

  乌镇戏剧节搭建人与人奇妙的互链与相遇,也促成夏辞和吕安迪的缘分。

  吕安迪是桐乡人。2013年的首届乌镇戏剧节,在外学表演的吕安迪没想到,那个熟悉的乌镇惊艳了他:世界殿堂级剧团,国内外戏剧大腕,最迷恋的导演孟京辉、田沁鑫都来了。

  回家,成了一个可行的选项。

  戏剧节上没有本土剧团。2016年,吕安迪成立乌青剧社,以乌镇当铺为灵感,原创《当》参加嘉年华。之后不久,他认识了一位乌镇姑娘,一起排戏,一起把剧社越做越大,他们也喜结连理。

  桐乡三跳、蚕花娘娘、大运河,当地流传的故事,被他写入戏中,六次参与嘉年华。

  2021年,夏辞和吕安迪的演出是同一场地的前后场,他们是彼此的观众。

  乌青剧社入驻农村文化礼堂,小剧场每月都有演出。今年因排练原创剧目,吕安迪没参加戏剧节。

  戏剧节闭幕第二天,他就邀请夏辞的剧社来剧场演出90分钟剧场版《我不是Charlie》,200多人的小剧场满座。

  夏辞、吕安迪、“沙拉酱”们,在乌镇的戏里戏外相遇离别又重逢。

  年轻的面庞

  你会成为王!

  我会成为王?

  但你的孩子不会成为王!

  鼓声雷雷,敲击着小镇的窗棂,循声而至的游客,里三圈外三圈,红绸满地,年轻的白衣少年们,翻腾雀跃,黑衣的王,目视远方。

  午时,昭明书院的中庭,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演绎工坊的老师荆芳坐在石凳上,关注着学生们的表演。

  杨端晨驻足,观赏师弟们演出的这场取自《麦克白》的《幻梦》,往昔如若眼前。

  掌声中,人渐散去,杨端晨匆匆离场。作为嘉年华、戏剧集市负责人,嘉年华、戏剧集市、子夜朗读会、夜游神,杨端晨每日从早晨9点到次日凌晨1点半,“戏剧节的轮盘”不停转动,学表演的他,虽身在戏剧节,却无暇登台。

  荆芳也带着学生,赶往木心美术馆,在那里,还有一场演出。安渡坊码头,她的另一组学生,《游园》正在候场。热辣的红衣少女,时尚娇俏,15岁的杜丽娘,妆容俏丽,鬓发如云。这又是一场怎样的“惊梦”?

  杨端晨是荆芳的学生。

  他是桐乡人,2015年毕业。家门口的国际戏剧节,他专业对口,一毕业就成为主办方“文化乌镇”的一分子,参与国内特邀剧目板块。

  2015年的一天,荆芳接到杨端晨的信息,特邀剧目需要参演演员,学校有没有实习意向,同样的信息杨端晨还发给省内其他艺术院校。

  2015年、2016年戏剧节,杨端晨在《尼伯龙根的指环》《李尔王》等四部特邀剧目的排练场遇见老师和师弟师妹们。

  第六届戏剧节,他接手嘉年华板块,遇到老师的次数更多了。今年,荆芳带了大三一个班两个节目组参与嘉年华。这是荆芳第9次来到戏剧节。

  每年的教学都有实习周,荆芳把课堂搬到了乌镇。随时随地被冲撞开的眼界,各式各样必须直面的观众,脚步不停轮番赶场的演出,还有嘉年华、子夜朗读会、文化志愿者都是学生们成长的舞台。

  一届届学生来到乌镇,年轻的面庞离开,又未曾离开。

  有的学生毕业离开了表演,却一年年地追随戏剧节,有的学生如杨端晨加入主办单位,也有的学生回到乌镇。

  庄琪玮在乌镇开了家咖啡馆,还成立了柏斯魔幻工坊。他参加了四届嘉年华,每年还参加夏季生活节。今年嘉年华的表演就在隔壁的温都元帅庙。

  为什么是乌镇?

  他第一次参加嘉年华时,根据自己的真实经历改编了沉浸式魔幻剧,在一处老宅表演。演出终了,他沉浸其中。忽然滴滴答答,雨水顺着屋檐滴入水缸,长街上的欢笑,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一下子涌入,亦真亦幻。

  他沉醉于此。总有一天你会踏上这片土地,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最向往的生活

  “置身如梦如幻的地方时,一定要小心,因为你很容易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是虚假的。”

  午后,温都元帅庙,如梦如幻的环境,真真假假的魔术,庄琪玮带你进入《亦真亦假》的奇幻冒险。

  从剧中穿越的娉婷汉服姑娘们过致安桥,融入女红街,遇见袅晴丝绣品店,平平是老板。

  执一把团扇,玉指纤纤,长发如瀑,对岸的欢笑、叫好与掌声依稀可闻。

  “老板,我可以借一把扇子拍照吗?”上海来的大学生第一次来戏剧节,都市的生活很卷。她想,穿上汉服,赴一场戏剧的梦,是疗愈的。

  平平和老公来自烟台,15年前,与乌镇相遇,再未离开。

  起初,乌镇是个江南小镇,就像从前的日色,有窄长的街巷和格子花窗,有蓝印花布和老邮局,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可以慢下来,静下来。

  戏剧节来了,它变得文艺,变得国际化,世界互联网大会也来了,它更时尚,也更先锋。

  平平喜欢戏剧节,小镇欢笑不绝于耳,新鲜有活力。以前她一眼能看出来,哪些是演戏的,哪些是看戏的,现在个性的、文艺的青年越来越多。

  因为戏剧节,她和很多客人相遇。来过,再来,再也不来,乌镇那些如戏的日子让他们挂念。每逢戏剧节,平平都会收到客人的信息,去看戏了吗?给我发段视频吧,好久不看戏,人都老了。

  老板,还记得我吗?发信息的是秦。平平第一次遇到秦,是2021年。秦很喜欢戏剧,但始终不敢更进一步。她鼓起勇气,第一次来到乌镇,与戏剧相遇,这成了一个契机。2022年,她第二次来,治愈了情感和焦虑,一步步走进戏剧。今年是第三次来,她已经转型,成为戏剧的追梦人。

  “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芋头。”爽利的年轻女人走进袅晴丝。这是79号民宿老板小小慧。

  她是乌镇人。女儿和平平女儿同岁,都在读小学,是在乌镇西栅长大的同班同学。

  每年戏剧节,两人总会到处疯玩。有一次,女儿看着漂亮的演员小姐姐,说,妈妈,她们真好看,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她们。

  小小慧的女儿在学舞蹈,前几年她主动要求的,戏剧节上,她最喜欢看跳舞。

  不知不觉间,小镇的孩子,学起了画画、舞蹈、音乐。

  荆芳特别想为孩子做一部戏。有一年戏剧节,一个孩子看他们的戏,似懂非懂,泪流满面,她惊讶于戏剧的力量。看到他们,她就想起一个人走在乌镇长巷中,不经意间抬头望见的那抹星光,也像某天凌晨,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定升桥上,心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我希望乌镇的孩子不要像我小时候一样进不了剧场。我想他们能够进剧场,能够听到音乐,我想使小镇活起来。”不知在哪儿看到陈向宏的这句话,打动了她。

  平平也看戏,前几年还能抢到票,现在根本抢不到。特别是今年,到处都在排队。朋友说去看戏,没多久就回来了。原来进场前,朋友被一个女孩拦住,想买他的票。朋友本不打算答应,可女孩孤身从异地赶来,眼看泪都下来了,他就忍痛割爱了。

  小镇很多人喜欢看戏,隔壁国货店、“乌镇本店”的老板都会去。

  小埋自小和父母来乌镇定居。10年前的台风天,与新疆来的老公相遇于乌镇,共同打造了这家本店。

  戏剧节之前,她从未看过戏。2014年开幕大戏《青蛇》,青蛇嬉戏水中,天下着雨,断桥流水,马头墙上水墨般的倒影,她第一次被戏剧美到了。

  每年的青年竞演,她都会去。舞台很小,观众不多,很近的距离,一言一行间,她体会到戏剧的张力。

  戏剧节大多数的日子,小埋都不在店里,这十天,是她最忙的时候。爱戏的人特别喜欢手作的本子,时尚,带着江南味儿。

  虽居江南一隅,小埋觉得,乌镇不是其他地方,这里拥有最向往生活的资质。

  (下转10版)

  

  王开 摄

  图片除署名外由文化乌镇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