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
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这话是朱自清说的。可不,南京处处流露出古意,单是地名就可窥见一番:玄武门、清凉门、应天大街、鼓楼、颐和路、鸡鸣寺、牛首山、燕子矶、乌龙潭、桃叶渡。又譬如那些马路的名字:龙蟠、虎踞、太平、长乐。还有那一座以欧阳修的诗“瞻望玉堂,如在天上”而命名的瞻园,秦淮河,夫子庙。
自从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践灭吴后,命大夫范蠡在长干筑越城,南京始有城池。两千五百年过去了,这一座六朝古都,仍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金陵。
金陵两个字,轻轻一念,便有六朝的金粉簌簌飘落。我想,金陵应是一个女孩子吧,戴了满头翠玉的簪子,一身的珠光宝气,白皮肤,丹凤眼,坐在一艘画舫上,微波里泛滥出甜的香:茉莉的香,白兰花的香,脂粉的香,纱衣裳的香。
我是第二次来南京,跟着一群闹哄哄的孩子,在大巴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车子已经驶入了南京城区,从车窗外望出去,是西安门街,再往前,是朝天宫,一座明代的宫殿,现为南京博物馆。之后瞥见一座巍峨的城门,曰武定门。黄昏的光线落在苍灰色的城墙上,古朴而雄伟,我仿佛看见历史的烟云,从城门上悄然涌动。
暮色中,我们抵达夫子庙,迎面撞上一拨游客,挥舞着旗帜,浩浩荡荡地走在马路上,而在他们身后,伫立着一座门楼,门楼上“古秦淮”三个字,依稀可辨昔日“歌舞樽前,繁华境里,暗换青春发”之情状。沿河鳞次栉比的“河房”,现多为民居和商铺,屋檐下悬挂着红灯笼,映在黑黝黝的河水中,如浮在水上的灯。
走进一幢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个穿着长袍马褂的店小二,或躬立一旁,或在店堂里穿梭。窗子底下,有一条古老的巷子,取名“乌衣巷”。巷子里,仕女游人,摩肩接踵,往来不绝。
旋入一条商业街,两旁皆是小店,卖丝绸、布衣、胭脂、水粉、石头和茶点。那些丝绸方巾,色彩艳丽,一条一条招摇地挂在墙上。胭脂则装在一只只古朴的盒子里,盒子上绘了大红的牡丹、芍药,古典的美人。
石头呢,当然就是雨花石啦。红的、绿的、紫的,十块钱一大把。还有一枚磨得薄薄的月牙形的石片,中间雕了小孔,穿一根红丝线,可当玉佩挂在脖子上。
还有一家布衣店,店内挂了墨绿、玫红、藏蓝、藕荷色的袍子,黑布鞋,手工包包。有一个女孩子,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黑色的长发。呵,恍如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女子。
她说,来南京,不过是想发一会儿呆,抒发几缕怀古之幽情。说完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
可不是么,南京是一座怀旧的城。随处走走,就可以遇见一些古意盎然的巷子,柳叶巷、洋珠巷、大四福巷。沿着马路逛过去,不经意抬头,就可以看见一座牌坊,漆成朱红、金色,因了风雨的侵蚀,很有点斑驳古旧的兴味。
于是对着那样一座牌坊你不免遐想起来。你想到的不过是六朝的兴盛,一个个帝王在这里“你方唱罢我登场”。抑或你也会想起秦淮河上的灯影。“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幛,十里珠帘。”那晃荡着蔷薇色烟云的秦淮河,还有碧阴阴的河水,疏疏的林,淡淡的月,眩晕的灯光,纵横的画舫,清冷的水影,薄薄的夜——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一一呈现在你眼前,你不由得有些沉醉惘然了。
那个夜晚,去马路上拦车。马路在天桥底下,司机转了两圈才转过来。坐上车,报了“五台山先锋书店”。汽车载着我在大街上飞奔,犹如飞驰在梦境中。这异乡之夜,一个人去赴一本书的约会,亦是浪漫的事。
书店在地下一层,据说是由一个防空洞改造的地下停车场。一进门,看到一个罗丹雕塑。从一个陡坡上走下去,是书店的收银台,一盏大红色的台灯,墙上醒目地写着七个大字:大地上的异乡者。取自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的诗句。
想起公度兄发过一则微信,说是南京漂亮女生中80%是瘦的,有理想的男生中90%长青春痘的,都在先锋书店。呵,迎面走过来的女孩子,身材纤瘦,亭亭玉立,后来在收银台排队,因她买的书较多,付钱的时间较长,冲我抱歉地一笑。
对这座城市的好感似乎在瞬间就建立了起来。
从书店回来去夫子庙吃了一碗“回味”鸭血粉丝汤,一边吃一边翻看手绘地图,看到一则打油诗:“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大马,胯马刀,走进城门走一遭。”不知为何,这一首朗朗上口的打油诗,令我分外觉得南京的可爱。
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