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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舅妈

日期: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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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姚孝平

  

  我的家乡桐乡距离江苏吴江区平望镇六十来公里,驱车仅一个半小时。儿时,母亲常带我去平望溪港村的大舅家做客。一早出发,坐大巴到吴江,转车到平望,走路到溪港。那时没电话,当我突然大声喊“娘舅”时,大舅一脸惊喜。舅妈走出来,拉住母亲的手,赶紧去床前的坛子里掏出鸡蛋,走向灶头。

  舅妈是平望人,黑瘦、勤劳、豪爽。她常拿个蛇皮袋,去田里徒手捉蛇,补贴家用。她养鸡,屋檐下的鸡笼里关着一群鸡鸭。她种荸荠,拉着我的手去田里挖黑紫色、滑溜溜的荸荠。荸荠干枯的茎被寒风吹,舅妈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

  房子很小,我和母亲在楼下舅妈房间搭铺。晚饭后,我躲进被窝,依偎在母亲身旁。母亲和舅妈说了半夜的话。早上,我刚坐起,舅妈一手紧握着什么,笑着侧坐在床上,问我:“啥东西?”我两只小手用力扒开,“阿娘,蛋蛋。”我那时不会叫舅妈,喊她“阿娘”。舅妈摊开手,一个鸡蛋躺在她手心。舅妈哈哈大笑,我和母亲也一起笑。做客的日子我天天嚷着“阿娘,蛋蛋”。乳白色的煮鸡蛋,每天一早在我眼前冒热气。

  舅妈养了许多鸡鸭,那是她的宝贝。早上嘎嘎地叫,舅妈放它们出去寻食,伸手掏出热乎乎的蛋。晚上有一只没回来,舅妈就屋前屋后找,咕咕地喊,连饭都顾不上做。

  做客的几天,没小伙伴陪我玩耍,每天就是看前面河里的水,看舅妈“咯咯咯”喂鸡,看烟囱里的白烟飘散,看大舅端着茶杯“咕咕”喝茶。

  大舅有哮喘病,一到冬天发作得厉害,干不了活。家里全靠舅妈支撑,一双黑乎乎的手挖出一家四口的饭。舅妈从小没父母,政府把她养大,结婚后大舅跟着从桐乡到了平望,两个表哥姓了舅妈的周姓。

  我在儿时及长大后多次去过平望,却一次也没走过始建于唐大历年间的雄伟的平望桥,没欣赏过风景秀丽的莺脰湖,没参观过庄严的小九华寺,没在石板铺成的古朴的司前街散步留影,没品尝过独具风味的平望辣酱。我对平望的所有记忆,都浓缩在那个小屋,浓缩在舅妈的白煮鸡蛋里,浓缩在那静静的小河里。

  前年夏天,得知舅妈心脏做了手术,几个亲戚匆忙赶去探望。如今小屋只有一半了,大表哥盖了新房,小表哥买房搬走了,大舅六年前去世了。隔壁邻居也都搬走了。舅妈一个人守着半个旧屋,陪伴她的是那一笼鸡鸭。

  告别时,舅妈起身送我们,走到门口,鸡笼里的鸡鸭嘎嘎地叫。舅妈看了眼鸡笼,对我说:“小平,小时候你娘带你来,我每天早上捂个鸡蛋给你吃。我养的鸡,下的蛋真大。”“阿娘,蛋蛋。”我朝舅妈看去,脱口而出。

  舅妈站在河边目送我们,这个儿时在她家吃了那么多煮鸡蛋、只知道喊“阿娘,蛋蛋”的调皮男孩,越走越远。蓦然回头,舅妈花白的长发在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