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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萝卜雪菜

日期: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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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钱红莉

  

  在吾乡,到了深秋,萝卜长成,陆续拔出,一担一担挑至圩埂曝晒。黄昏,归拢起来。翌日,继续摊开曝晒。如是三四日,削去萝卜缨子,萝卜囫囵洗净,倒入木盆,加粗粒盐,徒手揉至水出,静置一夜,装坛。坛是陶坛,家家备有四五口,分别腌制萝卜、雪里蕻等,是一家人整个漫长寒冬的菜式。

  吾乡萝卜,圆形,大如婴儿拳头,小如乒乓球。装坛时,为了挤出萝卜之间的空气,需用棒槌夯实。腌制一夜的萝卜,辣腥气消失大半,遍身绵软,经过棒槌的杵压,纷纷变成扁圆形,慢慢地,盐水漫上坛口,隔绝了空气。坛口封一片干荷叶,麻绳扎紧。一坛一坛搬进杂物间,静静发酵。月余,便可食用。掀开坛口荷叶,酸香扑鼻——原本洁白如雪的萝卜,蜕变成一身橙黄,对着日光照一照,透明状,颇似四川灯影牛肉,可照见对面人影。早饭喝粥时,直接从坛里掏一碗,囫囵咬一块,再喝一口粥,咸淡适中,滋味无匹。

  半生倏忽而过,不曾遇见过别地腌萝卜赛过故乡萝卜那么酸香酥脆,堪比樱桃玛瑙,滋味近似。

  早年的深秋,毕竟像个秋天的样子,霜气弥漫,一场接一场。清晨走在田畈山岗,枯黄的秋草像覆了一层薄雪,秋风凛冽,地里唯有几畦青菜,得亏了提前腌下的三四坛萝卜,将陪伴我们一起过冬。

  秋往冬来,慢慢地日子过到春上,山河解冻,可食蔬菜渐多起来,萝卜、雪里蕻等咸菜卸下主角名头。腌萝卜总还剩下一坛半坛的。扔,断然舍不得。盛夏农忙时节,大量农活等着去做,流出的汗,比饮进的水还多,甚至中暑,饭也吃不下,但,农活照旧要干的啊。这时,家里老人忽地想起杂物间那口萝卜坛子——历经三季的腌萝卜,不知不觉有了华丽蜕变,静静涅了槃,已然化身于一坨糊状物,且散发着源远流长的臭味。舀一碗,淋一点菜籽油,搁饭锅蒸,香气奇崛。端一碗饭,饭头上是寡烧的茄子豆角,将萝卜糊抹上,最是吊人食欲。

  吾乡将雪里蕻、萝卜缨子统称为“雪菜”。萝卜腌了,也不能怠慢了雪菜,同样腌上一两坛。翌年春末,雪菜一如萝卜那样涅槃,让乐此不疲的我们从夏享用到冬。雪菜自当初的金黄色逐渐变成黑塌塌,弥漫简淡臭气,闻之,却叫人为之如痴如狂。可不要嫌弃了这一臭味——尤其寒冬,当朔风呼啸,顶风冒雪去镇上,就为买一块豆腐,回来与雪菜同炖。煤油炉,微微一星,吐出淡蓝火焰。豆腐是顶吸味的一种植物蛋白,慢慢地,雪菜难言的滋味以及淡淡臭气一点一点钻入豆腐细孔,雪白的豆腐渐渐被雪菜的乌黑染至褐灰。馋嘴的孩子,总是情不自禁将筷尖戳入豆腐,迅速放进嘴里,烫得来不及咀嚼品尝,一忽儿滑入胃囊。

  不曾吃过雪菜炖豆腐的童年,确乎是不完美的童年。

  有一年盛夏,去乡下采访,小镇政府食堂餐桌上赫然摆了一盆暌隔多年的雪菜豆腐,放在特制瓦钵中隔水蒸透,糊了一点红辣子。

  我频繁将这黑白相间的美味抹到白饭上,沉浸于久别重逢的淡淡臭味里,似要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