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老交融
出乎人们意料的是老街的火爆程度，连小小麻花上都“透”着服务业涌动的热气。“这里可以试吃，有海苔味、焦糖味、原味。”15平方米的老街油赞子店，正被顾客围得水泄不通，赵晓婷“钻”出人群，透了口气，“这个油赞子我在宁波出差的时候吃到过，是那边的特产，没想到在嘉兴也这么受欢迎。”
今年以来，人们的出行意愿和消费热情被点燃。耽搁了3年的服务业，拉开爆发性增长的帷幕。
眼下，小吃、餐饮等服务业“回血”较快，但一些店铺营收还不如预期。在月河，花鸟市场名声在外。花草的安静和动物的喧嚣，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齐建国在这里开店已有15个年头，最早在育子弄卖鸟和虫。“这两年，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齐建国很是无奈，他指着桌上的十几个盒子，“年轻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它们是黄蛉，又名黄针蟋蟀。现在都没人买了，以前生意很好的，好的品种都靠抢。”
岁月几经更迭，“变”是唯一的“不变”。在齐建国心里，月河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历史与记忆在这里延续，商业与消费在这里迭代，潮流与市井在这里碰撞，网红与怀旧在这里交织……无论时代如何转变，从时间深处走来的月河历史街区不可替代。
服务业发展，自然绕不开酒吧娱乐业。月河的北段是酒吧一条街，曾经充满着喧嚣，如今当夜幕降临时，却显得颇为安静。往日街边络绎不绝的音乐声，也逐渐消失在街边。“疫情三年，酒吧街上的店铺关关停停，一直在走下坡路。这一行业更新换代也很快，加上这些店铺的租赁期限不长，有些经营者觉得生意不好，就会及时止损。”月河历史街区负责人高王颖表示。
与月河历史街区主打快消品商圈不同，芦席汇主打的是慢生活街区概念。“我们的定位是轻松下来的运河，打造城市微度假目的地。”芦席汇历史街区运营方负责人周诗嘉说，这里保护开发涵盖了秀城桥、分水墩、古运河等人文景观。
2019年12月，嘉城集团与开元旅业集团正式签署合作协议，共同出资成立嘉兴嘉城开元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开发运营芦席汇历史街区。项目于2022年6月正式开街，截至目前，项目整体出租率为95%，共有商户54家。
沿着运河岸边缓步走进街区，游客三三两两闲步其中，走进一间印染工作坊煮上一壶茶，坐在河畔晒太阳，这样的慢节奏相比月河，缓慢不少，也冷清不少。
由于芦席汇定位不同，人气上与月河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周诗嘉表示，芦席汇虽然近年来得到了一定的开发和改造，但其开发时间相较于月河还是太短。因此，在旅游资源、旅游设施等方面还没有完全跟上，今年中秋、国庆假期，芦席汇接待游客数比月河少10万人次。
10月18日，嘉城集团2023年半年度项目集中开工（签约）仪式举行，大运河文化公园月芦文杉合作开发运营项目等进行集中签约。月芦文杉片区合作开发范围包括月河历史街区、芦席汇历史街区、月河印象、嘉禾北京城、杉青闸片区、文生修道院片区，项目将整合串联运河沿线的文化遗存资源，通过有效整合优质资源，丰富区域业态内容，对月芦文杉片区进行统一运营管理，形成路上和水上文旅环线，打造嘉兴城市旅游新标杆。
破立并举
对于嘉兴人而言，少年路是抹不去的城市记忆。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最受欢迎的还是摆摊。”昨晚，在市区少年路夜市，不少市民发出这样的感慨。路两侧，摆满了各种摊位，有美食、衣服、手工艺品，还有马戏团表演，游客接踵而至，好不热闹。
前段时间，这里还是冷冷清清，沿着少年路北段一路向南走，只见一家招牌名为阿六饭店的餐饮店卷帘门紧闭，周围连着10家店铺都是如此。路上偶有市民经过，也是来去匆匆。服装店、餐饮店纷纷关门，现统一管理店铺只有80余家。
这里曾是繁华热闹的商业区，港澳商场、少年公寓、雅典服饰城、世纪广场等，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服装鞋帽、饭店小吃应有尽有，聚集着至少200家店铺，最多的是女装店。“只要上海、广东这些引领中国服装新潮的地方一有新款上市，第二天准会出现在少年路服装店的橱窗里。”在少年路附近住了30年的市民吴琴称，少年路还被称为“女人街”。
但随着周边一个个新兴商业载体加速崛起，逐渐落后的基础配套设施，以及街区脏乱的环境等众多因素成为少年路发展的掣肘，先发优势日趋弱化，街区改造升级变得刻不容缓。2020年12月，少年路进行改造，一年后，宽敞明亮的街道、新颖现代的集装箱建筑、古朴雅致的沿街商铺让市民眼前一亮，大家很难和记忆中那个年代久远的少年路联系到一起。
“改造之前，外立面上随处可见杂乱的飞线，整体环境不容乐观。”嘉兴市嘉城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市政工程部副经理陈刘斌表示，改造将少年路打造为“可阅读的建筑、有记忆的里弄、能漫步的街区”。重建的孩儿塔，是嘉兴历史上七塔八寺中唯一在嘉兴城内的塔。可以说，整条少年路既有现代感，又有浓厚的历史底蕴。
改造完成后，引来了不少市民热议。
“改得还是可以，有点步行街的味道了。”
“好好的一个商业街，一改，人气改没了，不接地气了。”
“现在漂亮是蛮漂亮，但是店都关门了，感觉很萧条。”
“很怀念当年，凌晨骑着‘小毛驴’和朋友一起在少年路上吃夜宵的日子。”
……
少年路上有一家开了30年的小卖部，虽然只有9平方米，但是小卖部里烟酒饮料一应俱全。“这段时间倒是很热闹，但是总体来看，少年路环境好了，人气还是不足。不搞活动的话，空空荡荡，像是被大家遗忘了一样。”小卖部老板老王摇了摇头，当时的热闹，即使是凌晨两三点，路边也摆满了各种小吃摊，生意那叫一个红火。
政府改造后，为何人气大不如前？
这背后，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停车问题。
“每次路过少年路附近，想买份烤鱿鱼、买个葱油饼，停车不太方便，有一次停在月河历史街区的停车场，太远了，很不方便。”市民姚艺双说，还没改造前，路边靠一下2分钟就能解决。
少年路的人气下降，停车确实是重要原因，不少市民一想到停车问题就放弃了来这里的念头。不仅如此，少年路面临着市场竞争的压力。传统的商户难以适应市场的变化，生意日渐萧条。随着周边商业区的快速扩张，消费者的选择也愈发丰富，人们对少年路的依赖度逐渐下降。此外，外卖平台的兴起，很大一部分人动动手指就能点到少年路上的外卖，人流量也随之减少。
张正兵在少年路上开了8年的“台湾花甲王”餐饮店，说到少年路改造给小吃店带来的影响，他连连摆手。“以前生意很好，饭点都要排长队，夜宵要做到凌晨。现在的生意只有原来三分之一。少年路改造时间比较久，那段时间周围商业区在不断扩张，等改造好了，生意也少了很多。”张正兵指着墙上的卡通画，今年初特地改造提升了小店，没想到连装修费都没回本。“最近一段时间这里很热闹，路两侧摆满了小摊，但是到店里来光顾的市民依然不多，这么下去做不了生意了。”张正兵很是无奈。
重启生命的老街，如何延续生机？
在嘉兴市文化发展研究会副会长崔泉森看来，少年路拥有丰富的历史建筑和文化遗迹，如铜官塔和严助墓等，这里位置好，北面是月河，南面是子城，少年路要想人气旺，首先，要做好商业业态，在招商上下功夫，做好规划、精准招商，打造高品质步行街。其次，构建交通组织，挖掘适合步行街的交通工具，把月河、子城、少年路串联起来，在“破”与“立”中育新机。最后，要依靠活动，吸引大批游客，让大家沉浸在市井烟火的简单快乐中，最终把“流量”变“留量”。
“前面还有11桌等位。请您在这边先坐一下。”傍晚，邹大鲜月河店店长苏子俊忙个不停，略显疲惫的脸上，眼里全是光——今年餐饮业生意很是红火。
下午5点营业，但4点30分便有顾客前来等位拿号。28个包厢早早就订了出去，“前几年餐厅平均上座率才60%。”苏子俊感叹，“一个天一个地。”如今在节假日，即便到了晚上打烊时间，门口还时常有排队等位的顾客。
月河历史街区是嘉兴传统市井文化的历史遗存，整个街区有260余家店铺。今年，上海、杭州等外地游客纷至沓来，客流量远超2019年。中秋、国庆假期，月河累计接待游客24.64万人次。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一曲《声声慢》，唱尽江南俏模样。在嘉兴，婉约秀丽的江南美景，除了久负盛名的月河外，还有意境幽然的芦席汇。
文化，是嘉兴历史文化街区拉动消费的关键词之一。
从月河历史街区步行350米，就能到达芦席汇历史街区。芦席汇位于嘉兴老城的东北部，五水交汇，这里曾是嘉兴最早的商业中心和贸易集散地，因多为买卖芦席的商铺，河边常堆放芦席而得名。
作为月河的姊妹篇，芦席汇在功能业态上与月河相互错位、互为补充，以精品文化主题酒店、特色餐饮、文化创意和休闲商业为主。
江南名庄是芦席汇转角第一家店。这家老店开业至今已有18个年头。金丝御鸭、江南鱼头皇、江南野菜包……一口嘉兴味令人流连忘返。江南名庄负责人金永祥表示，饭店每天爆满，尤其是周末，几乎忙得停不下来，“尽管忙得不可开交，但心里踏实，这才是饭店该有的样子。”
生机，不止于此。“老字号”人气爆棚，“新面孔”也在不断涌现。
在月河的背街巷弄里，一家新中式茶馆——茶有度，吸引了许多市民的眼球。古色古香的国风韵味，临河而开、与景相融。茶馆负责人夏春燕正在为客人介绍茶馆所用的器物，“这里所用的茶壶是朱炳仁铜的铜壶。”……茶馆将传统茶饮与现代呈现方式相结合，还实现茶+N的融合：茶+奶、茶+咖啡、茶+酒、茶+水果等，一茶多喝，增强了仪式感。
今年9月，夏春燕来到茶有度担任店长，准备大干一番。虽然茶馆开业不久，但她对于茶馆未来的发展很有信心。
同一时刻，芦席汇沿河老街上，王嗣轩正在与店内的糕点师傅探讨今年上新的糕点礼盒，他是樾庐雅集茶空间负责人。今年，一次偶然出差的机会，让他接触到了茶果子，当时就被这种传统美食深深吸引。茶果子是一种传统的佐茶甜点，起源于唐，兴于宋。他深入了解茶果子的历史渊源后，萌生做茶空间的想法。
今年6月，樾庐雅集应运而生。“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这句诗给了我启发。我的初衷就是想通过茶饮与传统糕点相结合的方式，让志同道合的人来此交流学习。”王嗣轩预计，融合了嘉兴特色元素的茶果子，会越来越受客户的喜爱。国庆期间，店铺虽未正式营业，但店里坐满了游客。大家点一份茶点，坐在运河边，体验江南韵味。
厌倦了现代社会快节奏的生活，这样的慢时光反而成了芦席汇的招牌。
中午时分，少年路中段，四五个外卖小哥聚在一起，等待着新的订单。“这一路段，我们配送最多的是奶茶、咖啡，平均每天要送50单。”蜂鸟配送小哥姚向前接到了新的订单，立马骑着电动车出发了。
服务行业，一头连着人间烟火，一头感知经济脉动。一个“忙”字，表达老街上无数从业者的欣慰与喜悦，也透露着坚韧与执着。这3年，很多店铺关关停停，生意起起伏伏。熬过去，才能看到柳暗花明。他们相信，一切都在好起来，这个国庆火热的消费景象，再次点燃了店主们的热情。
记者蹲点3条老街时，月河260余家店铺，芦席汇54家店铺，少年路80余家商铺，从小吃、饭店、咖啡店等餐饮类，到民宿、酒店等住宿类，从非遗、古玩等文创类，到服装、超市等零售类，门庭若市的火爆场面又回来了。
喜忧参半
历史文化街区热度居高不下，令人欣喜。
因为老街的存在，一代代人的记忆有了载体，一个个美丽的故事有了见证。不知不觉间，老街的一角一隅、一砖一瓦，逐渐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每一条老街都有生命。
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亭亭如盖的老树，褪了色的木拱与门扉……老街无处不印刻着岁月的痕迹、散发着愈久弥新的独特韵味。在这里，不仅浓缩着记忆、潜藏着情怀，还容纳了一座城市多元的服务业态。
从零售、餐饮，到文旅、住宿，一静一动，皆与人间烟火、生活消费相连。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鼓励消费模式、消费业态、消费场景创新，推动步行街、商圈、专业市场提档升级。
老街如何换新颜？记者选取了市区风貌保存完整、服务业态布局完备的3条老街——月河、芦席汇、少年路，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走访调查。从街巷的变化、业态的提升中，寻找记忆中的老街去哪儿了、沉睡的历史记忆如何唤醒、历史文化街区如何焕新等问题的答案。
■记者 陈 曦
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各类特色街区越来越多，但这也面临着诸多问题。如历史街区该如何差异化发展、改造后老街怎样提升人气等。
记者带着疑问，走进月河、芦席汇、少年路，开启了为期一个月的蹲点采访。
走街串巷、采访商户和市民、咨询政策规划……我试图寻找城市老街“焕新”的答案：这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丰厚的历史底蕴以及独具特色的风貌，这些特质既是老街的“老”，也蕴含着老街的“新”，怎样才能把它们留下来、用起来，并让它们活起来、动起来，让它们在城市有机更新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我们要在“管”字上下功夫。历史文化街区是对外展示文化传承和创新的窗口，也是激发消费创新和产业活力的引擎，更是引领新时代生活方式的城市名片。在停车问题上，完善配套设施，做好有序管理，建立适合步行街的交通体系。像少年路在改造后，现代建筑植入了历史元素，点状改造提升文化价值，但发展过程中，各级政府需兼顾旅游开发、业态招商、环境整治、街区管理等多方面因素，紧扣“路见本色、物见其颜”要求，加大工作力度，提升管理实效，补齐短板弱项，营造“干净、整洁、文明、有序”美好环境，着力打破历史文化街区“千街一面”的桎梏。
在“活”字上做文章。古镇老街在长时间发展中所形成的社会结构、文化气质等，是构成其完整鲜活面貌的重要部分。失去了这块内容，就等于失去了“灵魂”。为激活文化基因，嘉兴出了不少妙招，在引进老字号、非遗等优质文化业态的基础上，植入现代文旅思路，融入创意元素，既恢复了昔日烟火气、市井味，又营造出别样的文化体验。一个非遗产品，创出了一家中华老字号，以辣油、辣酱为代表的一抹香辣红，衬出江南古镇的温柔，这就是平望辣酱，即将在月河售卖。不光如此，今年月河引入了不少非遗产品，将非遗技艺、产品同消费者的需求紧密结合起来。
在“新”字上动脑筋。不管是月河还是芦席汇，越来越多以“老”“旧”为主要特点的街道，迎来了一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他们带资金、带技术、带流量，开出一家家极富特色的小店，不管是走时尚餐饮路线，还是更显小众的咖啡等新业态的涌入，让老街除原有年龄偏大的住户外，新增以年轻人为主的客流群体，让嘉兴的历史文化在街区得到精彩呈现。另外，文化之魂既不是对历史的生搬硬套，也不是对没有根基的现代IP简单导入，而是在充分尊重历史文化传承的基础上，发展符合现代人生活方式的元素和符号，并进一步激发历史文化街区的当代活力。
老街不老，永是更新。
老街焕发生机，不仅要延续城市文脉，还要吸收新业态，保持新鲜活力。嘉兴还需构建多层次、复合式街区业态，持续引进新业态、新模式、新产品，着力推动消费提档升级，满足群众消费需求，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强劲活力。
事实上，跨过千百年岁月，老街本身也是在一次次有机更新，重塑生命的能量，嘉兴打开了老街服务业发展的“新窗口”，向着新时代奔腾而来。
□记者手记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