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河边的错误》: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

日期:10-27
字号:
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周伟达

  10月21日,根据余华同名小说改编、魏书钧执导、朱一龙主演的电影《河边的错误》在全国公映,上映第三天累计票房突破1亿元,第四天累计观众突破300万人次,作为一部艺术片,这样的成绩已然不俗。

  36年前,1987年5月20日,余华写完《河边的错误》,次年发表于《钟山》杂志。小说讲述的是一个被河溪环绕的小镇上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杀人案,警察马哲前往调查,不料案件陷入困境,整个小镇都被恐慌的气氛所笼罩。

  导演陆小雅、张艺谋都曾想拍摄《河边的错误》,均未能成功。“《河边的错误》这篇小说,在读第一遍的时候,大家都认为它可能很容易改编,其实它是很难改编的,所以能改编出来就是成功。”余华说。

  如今,魏书钧拍摄的《河边的错误》已获第七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费穆荣誉·最佳影片与迷影选择荣誉两项大奖,并入围戛纳国际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电影之窗”单元、耶路撒冷国际电影节国际竞赛单元、温哥华电影节全景单元等,颇受影坛关注。

  

  始于海盐的故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在海盐,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上世纪80年代,海盐百步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老太太被一个精神病人打死了,之后精神病人被关了起来,因为凶手患有精神疾病,所以不负刑事责任。直到关了一年多以后,精神病人自己病死了。

  彼时,余华还在海盐县文化馆工作,常常下乡采风,参与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故事、歌谣、谚语)的搜集整理工作,加之当年精神病人杀人的案件影响较大,他不会不知道。后来,此事成为余华创作小说《河边的错误》的素材。

  “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这是余华的肺腑之言。在《河边的错误》中,余华同样将小说中的场景设置在家乡,其中就直接取用了“老邮政弄”“杨家弄”这两个海盐地名,譬如他写道——

  “住在老邮政弄的幺四婆婆,在这一天下午将要过去、傍晚就要来临的时候发现自己养的一群鹅不知去向。”

  “那人住在离老邮政弄四百米远的杨家弄。他住在一栋旧式楼房的二楼,楼梯里没有电灯,在白天依旧漆黑一团。过道两旁堆满了煤球炉子和木柴。马哲很困难地走到了一扇灰色的门前。”

  《浙江省海盐县地名志》记载,老邮政弄是新辟巷,因原县邮电局(俗称邮政局)未拆迁前在此弄东侧而得名。如今,老邮政弄已消逝不存。杨家弄,全长200米,宽3米,混凝土路面,至今犹存。甚至小说中提及的“旧式楼房的二楼”“楼梯里没有电灯,在白天依旧漆黑一团”,亦很像余华年少时曾居住过的汪家旧宅。

  小说中的河流、弄堂颇具江南气质,这也延续到了电影《河边的错误》中。电影取景地最后是在江西南丰,拍摄时间在去年12月至今年2月之间。实际上较这更早些时候,《河边的错误》主创团队还来过海盐勘景。

  《河边的错误》出品人兼总制片人唐虓珲、导演魏书钧、编剧康春雷等人在余华母校海盐高级中学门口合影留念。魏书钧谈及:“我在网上查过海盐的照片,包括余华老师(曾就读)的海盐中学的照片,我知道已经变样了,但是因为我们知道要改余华老师的作品,心里有种不安,有种冒昧的感觉,所以我们想到这个地方来看一看,虽然没有见到余老师,也来余老师生活过的地方待一下,有点像‘朝圣’之旅,就是心安了,来到这个地方。”唐虓珲则笑称海盐高级中学的门头“跟北京西站一样,特别大”。由于海盐已基本上没有了小说和电影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感觉,主创团队最终没在海盐取景。

  

  “不管你拍哪个时代哪个人,要把它的质感准确地表现出来”

  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都离不开细节的真实。

  作为原著作者,余华在海盐、在平遥国际电影展上多次观看了《河边的错误》,并在映后采访、路演时都提到了一个词语叫“生活质感”。

  余华谈及他在原著中将生活的质感写出来了,这个电影在生活质感方面加强了,譬如把电影院作为刑警大队的办公场所,“这是有事实依据的。上世纪90年代初,那时候真没什么人看电影,起码我们海盐电影院变成游乐场了。那时候生活是这样的,天亮之前农民会把他们的蔬菜拿到城里来卖,所以会有一个小集市,假如农民都来卖菜的话,电影院都有可能变成菜市场。”再譬如,电影中马哲和他老婆的戏份增加了许多,在小说中马哲的老婆只在结尾出现了下,余华喜欢这些改编。

  “不要那么功利地去讲一个破案的故事,要把当时社会生活的那种质感表现出来,这种质感它不是停留在1995年,也可以是2023年,甚至有可能是2053年。”余华随即就这一观点进一步说道,我们的生活可能房屋的格局变了,家具变了,电器变了,外面的马路也变了,但是你生活的那种质感它是不会变的。不管你拍的是什么时代,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不管你拍哪个时代哪个人,你只要把它的质感准确地表现出来,我相信《河边的错误》是能够流传下去的。

  余华曾在海盐武原镇上生活了30年左右,对小镇气氛有着非常深刻的记忆与感受,他很赞赏影片中许亮(王健宇饰演)和王宏(莫西子诗饰演)的表现,“许亮的精神状态表现得非常准确,包括诗人王宏也是,我在海盐县文化馆工作过,小镇上一个民间诗歌协会的组织者,就是这个样子。”

  《河边的错误》小说完稿于1987年,电影则将故事时间延后到了1995年。魏书钧解释道:“这是出于现实层面的考量,因为一方面一九八几年的时候,可能楼房就更少了,我们为了达到一个写实的状况,找到的一个场景,它就是有楼的,那么我们把它往1995年去放;另一方面,一九九几年的气氛在我们作的调查当中,好像整个社会气氛是一个集体的生活,集体娱乐、集体工作的这么一个状态,所以觉得气氛很对。”

  老的电影院、老的建筑、老的街道,BP机、收音机、桑塔纳汽车、上世纪90年代出版的诗集……在电影《河边的错误》中,生活质感在恰如其分的环境和各种细节中真正落地。饰演警察的朱一龙生于1988年,他对上世纪90年代有一些具体的记忆,“就像我们在北大路演时有一个观众说看我们的电影是有味道的,其实我对那个年代也有一些气味或者画面,所以像造型师给我设计的皮夹克,还有属于那个年代的一些摆件、家具,很多元素给我增加了信念感,然后自己就放空,在整个上世纪90年代这样一个环境里面去感受就好了。”

  对余华来说,《河边的错误》是一部戏仿侦探小说,当时就是想写一个带有一点悬念的故事,并不想告诉读者要给你什么,而是希望读者自己从作品中去发现,“这个侦探故事就是一个背景,现在年轻的观众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如果把注意力放到当时的生活方式中去的话,他们可能会很有兴趣。”

  “有时候你反过去,反方向卷一下,很可能把自己卷出来了”

  开得起玩笑,被称“潦草小狗”也还能自嘲;网友们称其“把眼泪留给读者,把欢乐留给自己”;“奋斗的最终目标就是为了躺平”等大量金句刷屏……在互联网上,余华频上热搜,他不说教、反矫情、真实、坦诚,是顶流作家,也是年轻人的共情担当。

  在《河边的错误》中,刑警队长马哲被无法言喻的真相不断拨弄,逐渐陷入荒诞、不安和分不清是真是幻的时刻与记忆之中。

  从马哲破案本身的压力回到当下,如何看待当代年轻人的“焦虑时刻”?

  余华在平遥国际电影展的映后交流中认为这是有一种情绪“不受控制地自我放大”,“不要觉得好像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其实可能只是一种情绪进入了死胡同,而不是你的人生进入了死胡同。有时候你反过去,反方向卷一下,很可能把自己卷出来了。”

  怎么反卷?

  “当你的情绪进入死胡同,有时候你可能睡一觉,或者找几个朋友出去旅游诸如此类的,离开现在自己的某种生活状态,或者去看两场电影放松一下。”余华说。

  魏书钧提到了网上的“发疯文学”,“人就像一个气阀一样,不可能在生活、工作或人际关系当中一直如意,适度地‘发疯’是非常健康的。”

  朱一龙则在考量“发疯”这个词语,“我觉得不要精神内耗,适当地去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通过反自己平时的一个习惯去发泄一下,无伤大雅地发泄一样,我觉得是好的,别自己把自己逼到一个死胡同里面。”

  《河边的错误》中,马哲的情绪被放大,因此陷入案情纠结甚至迷失自己的判断。如同马哲的情绪浮动一般,每个人在生活中的情绪都有可能被放大或忽视。余华在新版《河边的错误》这部中篇小说集的序言中写道:“人们总是喜欢不断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这几乎成为了狂妄自大的根源,于是人们真以为一叶可以见秋了,而忘记了它其实只是一个形容词。”

  同时,余华提及了古希腊人的一句话:“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

  “未知肯定比我们已知多得多,我们一直生活在未知之中,已知都是过去时的,未知都是将来时的。”余华清醒地表达了对古希腊人这句话的喜欢,“我们总是会犯错误,只要是人的话都会犯错误,而且正是因为我们不断地犯错误,我们才能够不断地往前走。因为每次当我们改正自己的错误,当我们反卷成功之后,就是往前跨了一大步。”

  

  “每个人最后带走的东西可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这部电影想要表达的开放性”

  《河边的错误》这部电影有着开放式的结尾。

  “从观影的角度来说,它是一部未完成的、需要观众的观看去继续完成的电影。”余华对观众怀抱期待,“我们不要去代表观众,去认为观众会怎样。往往我们认为观众会接受,观众反而不一定会接受;当我们认为这电影很小众,观众很可能是能够接受的。我们中国的读者和观众,比作家和导演接受能力强多了,我们要比他们狭隘,他们要比我们宽广。”

  唐虓珲用接力棒打了一个比方,“余华老师将小说版权给我们,我们负责选择导演,导演接下压力,再交给朱一龙,一棒一棒传承,最后呈现给观众,就是这样。”

  用电影点亮生活,让故事击中心灵。10月23日晚,嘉影银河·电影博物馆影城,聚集了医生、教师、大学生、作家和媒体人等各行各业影迷的嘉影艺术观影团共同鉴赏《河边的错误》。嘉兴职业技术学院教师钱越秀提及电影中的各种细节,譬如多次出现的音乐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照相师周游也出现了在导演魏书钧的其他电影中,“这部电影最大的噱头是今年还入围了戛纳国际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期待我们华语电影能够在90后甚至更年轻的导演手上大放异彩。”

  “马哲在这部电影后期疯了,我是从许亮的部分开始‘疯’的,我抓着旁边人的胳膊,但忘记了她是我不认识的一个人,我知道我一定也是被电影牵着走了,甚至在颤抖。”嘉兴市秀水经济信息专修学院教师徐劼冲着余华小说和朱一龙演技“梦幻联动”而来,没想到被如此震撼。

  嘉兴学院学生刘怡彤是“影展发烧友”,多次赴平遥国际电影展观影,“《河边的错误》有点像电影《杀人回忆》,《河边的错误》片尾是一个小孩的眼神,《杀人的回忆》是一个警察的眼神,这些眼神有很多意味,就看观众怎么理解了。因为《河边的错误》电影不算长,马哲逐渐变疯的过程我觉得没有呈现得很详细,被来回拉扯的时间还不是很够。”

  嘉兴职业技术学院心理教师钟佳君从心理学角度对电影中的人物进行了剖析,尤其谈到了许亮这个角色,“许亮在作最后的决定前说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没了,对吗?我是想告诉大家这个电影很适合做我们心理健康工作的宣教片,如果身边有人一直是很阴郁的状态,突然间他告诉你,人生很多问题都解决掉了,什么都不是问题了,那么各位,这是要拉警报的,这不是个好信号。”

  影迷们观点纷呈,沉浸在电影情绪及其带来的后劲中。

  “对于艺术作品,哪怕是一首歌曲也好,一篇小说也好,一部电影也好,说实话跟生活是一样的,各取所需。比如像《河边的错误》这样一部电影,可能是大家相对来说不是那么习惯的一个形式出来的,但是我相信以后慢慢地就会习惯,只要在里边有什么东西让你感受到了,装到自己的口袋里了,我觉得就够了。”正如余华所说,可能你装在口袋里边的不多,也可能很多,多少不重要,但是你只要装进去了一个以后,它就永远属于你了,你就把它带走了。而且我相信每个人最后带走的东西可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这部电影想要表达的开放性。

  

  《河边的错误》原著作者余华、导演魏书钧、主演朱一龙在平遥国际电影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