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敏
“一生,和很多词永别了/比如父亲,比如姥爷、姥姥……”这是灯灯新诗集《清澈》里的一首《爱》中的诗句。简净,却犹如一股魔法般将思绪静静地定住。我眼前也有汉字在飞,比如我的奶奶、我的外婆,很多很多年前,我也和这些词永别了,但她们一直都在,在故乡的土丘里,在我的心里。不思量,自难忘。
徐玲芬老师在《南瓜之味》里写奶奶从小对她的偏爱——总是挑最好吃的南瓜藏在屋角、留着给她吃,直到如今奶奶已去世二十余年,有时和母亲吃到特别好的南瓜时,母亲还会顺口说“这个倒同以前奶奶留给你吃的上屋南瓜一个样。”瞧,尽管作者与奶奶永别已二十余载,但奶奶的偏爱,成了一种永恒的味道。
我记起前几周母亲来看我,带来数千里外老家门前核桃树上的新鲜核桃——刚刚褪去外层绿皮的湿核桃。我迫不及待地敲开、慢慢地剥,核桃肉鲜嫩饱满,脆生生地,可以剥掉核桃肉那层浅褐色的薄衣,吃起来没了那丝涩味,唇齿间溢满奶香。母亲说,“就在你婆(我们老家管奶奶叫婆)以前给你摘的那棵大树上摘的,树老没劲儿了,结的核桃一年比一年少,是不是跟以前你婆给你吃的一样?”
无论是屋角藏南瓜的徐奶奶还是摘绿皮核桃的我的奶奶,都已归入尘烟,但奶奶曾给我们的爱,成了我们这一生所拥有的永恒的味道。慢慢地,我们将和很多词永别,在我们不断做减法的人生。但爱永存,十年,二十年,那些感觉如昨,在舌尖,在心田,在生生不息的天地间。
去年春节,朋友回到一年回不了几次的邻省老家,放鞭炮、贴春联,开心得像个孩子。他说,回到老家,听着屋外溪流的声响,看月光淡淡地洒在窗上,此时情景,胜过所有风景绝佳地的旅行,比任何时候都自在放松,因为在父母身边,因为父母就在身边。
不得不努力的中年,睁眼是处理不完的邮件、开不完的会议、赶不完的生产进度,我明白他那一刻的放松,是放空,亦是蓄能。还不到一年的光景,在这个桂香氤氲的金秋,听说他母亲病重,我有一瞬间愣神,恍惚间领教到命运的残忍,也明白了残忍就是把美好毁灭给你看,把拥有的硬生生夺走。
我无法想象,他该如何接受和母亲这个词的永别。他说,以前回老家大多时间会找朋友玩,和同学喝酒,极少闲散地待在父母身边。人至中年,好像不那么热衷于聚会、不喜欢凑热闹了,回到老家只想躺平,看爸妈喜滋滋地忙进忙出,烧出一碗又一碗小时候爱吃的菜,眼巴巴地瞅着你吃,不时问句:“怎么样,可还行?”他都想好了今年的春节要一起做些什么,想好了以后的每一年假期,要如何好好地利用。
所谓的无常,可能就是让你所愿落空,所想不得逞。
江南的秋天也会萧萧,也有凋敝。白天还是天高云白,绿意盈盈,经一夜斜风冷雨,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在冷风里瑟瑟。平日里好端端的一个人,将菜园打理得郁郁葱葱,因为一次晕倒,查出已至晚期的不治之症,在疼痛里耗尽生命……就这么冷不丁地,跨入深秋,如同跨入我们的中年。叶因冷风辞树,人因病痛离世,这世间的相守与拥有,都有定数。
栾树挂了一树胭红的灯笼,为叶子照亮归去的路;枫树穿起出嫁的红衣,挥洒着最后一抹娇羞。独属于秋天的这份浪漫,像极了对生命的礼赞。在深秋,在渐渐到来的告别里,我们拥有了永恒。
付敏供图 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