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书店由学人开设，又以“学人”为名，其店员也少不了学者的书卷气息。记忆中书店共有三位员工，其中一位是店长。
■王振华
由于嘉南大道部分路段封闭，出租车只好绕行海盐的乡间小道，田里认识与不认识的农作物匆匆从车窗外掠过，感叹南北乡村风景差异的同时，我的内心充满了对海盐之行的期待。直到看到酒店大厅座位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记忆中的面孔与现实中的真容完全重合，宾主握手相晤，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金华兄，十六年未见，你一点也没变啊！”
我喜欢读书、买书、藏书，大学就读于上海松江大学城，大学城内有一条主干道文汇路，沿此路由我居住的二期公寓一直往西走不远，有一家学人书店。学人书店原本是东北师范大学一位老师开的，在长春、北京、上海等地有多家分店，其中上海就有七家，而松江大学城店就是其中之一。店面虽不大，但隔成了上下两层，书籍涵盖面比较广，以人文社科类图书为主，尤其是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古籍种类齐全，这对于喜好传统文化的我来说，不啻为浮躁的大学城内的一处避风港，因此我常常流连忘返于此间。这家书店由学人开设，又以“学人”为名，其店员也少不了学者的书卷气息。记忆中书店共有三位员工，其中一位是店长。
2006年的某一天，我去书店闲逛时发现店内小桌子上摊开放着一部中华书局影印的《十三经注疏》，翻开的部分正是《春秋左传注疏》，只见书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笔句读和批注，这让我大为吃惊！要知道，这类枯燥无味的古籍原典，即使是整理本也很少有人能读懂，更遑论直接在影印本上自加句读。询问当值的女店员，她说这是我们店长的书，平时没事他就在那上面划划圈圈，但他当时不在店内。
过了不多久，我去书店买了两本中华书局新出的古籍：一本是《开元天宝遗事》和《安禄山事迹》的合册，一本是《吴文英资料汇编》。付账时，收银员看了一下我手中的书，惊讶地问：“你还读这种书？”当时松江大学城内七所大学，没有任何一所大学有文史哲相关的院系，所以他有此一问并不稀奇。但我也顿时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就是经常批读《左传》的店长！这戏剧性的一幕就是我与宋金华兄初次相识的情景。
此后，我来学人书店除了看书、买书之外，更多的是与金华兄聊天。在聊天中，我们互相分享读书心得，哪个出版社出了什么好书，哪里有旧书市，哪里有书展等等，都是我们聊天的主要内容。另一个主要内容关乎我们日后的生命轨迹。金华兄大学在长春读的，原本学习的是机械工程及自动化专业，因为喜欢古典文献，本科毕业后立志报考北京大学。2004年曾在北大听过孙钦善先生一年古文献课，2005年随学人书店来上海，先在复旦大学店，后来调入松江大学城店任店长。由于外语的原因，此前他曾两次考研未果。而我当时本科专业是俄语，这与我的初衷也相差甚远，本来想通过报考本校国际关系史的研究生，实现曲线回归文史专业的心愿。但在金华兄的影响下，我最终决定直接报考北京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的古典文献专业。
金华兄比我年长五岁，此前又有考研经历，对相关专业的情况了如指掌，所有这一切他都倾囊相授，甚至利用自己认识的人帮我搞到了北师大几份考研真题，就连我后来硕士导师韩格平先生的大名也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说的。与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的时光是快乐而充实的，我们曾一起逛过福州路，无非也是看书、买书，当然还有买纸，因为他对书法碑帖也有涉猎，闲暇时也写几笔，忙时便于睡前“读帖”。学人书店后面有个小包间，是他们员工起居的地方，有时我们聊得太晚，我懒得返回学生公寓，也曾与之同榻共卧，夜话人生。
2007年，我终于如愿以偿考入北师大，金华兄也于次年考入南师大。虽然天各一方，但时常往来，我记得曾为他复印过胡培翚的《仪礼正义》、仓石武四郎《仪礼疏考正》，还曾将自己关于段玉裁《经韵楼集》点校问题的小文转呈他指教。没想到这次海盐之行，我在金华兄的家里又见到了他保存的这些材料，这都是我们之间情谊的见证。
在南师大学习时，金华兄学术日渐精进，曾获2010年第十一届中国古文献学奖学金，这是教育部高古委下设的一个含金量很高的奖项，历届获奖者很多都已成为学界闻人。依照这种发展势头下去，他未来应该继续读博，进入高校或科研单位，最终也成为一位重量级学者才对。比如当时郑州大学一位著名学者对金华兄青眼有加，主动询问他是否愿意报考自己的博士，但金华兄考虑到马齿日长，最终婉拒这一邀约，毕业后即投身到海盐地方文史资料的整理工作之中。
我在清华大学读博期间，金华兄就已将他点校出版的《光绪海盐县志》寄赠于我，他似乎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工作角色。后来，我在网上看见他负责、参与出版了很多与海盐有关的文史书籍，很为他感到高兴。由于他的专业出身，这些书籍的整理质量大大超出其他地方的同类作品。在海盐短暂停留的两天，金华兄安排我参观了海盐县博物馆、张元济纪念馆，观展过程中当讲解员提及《澉水志汇编》《盐邑志林》《槜李文系》这些他整理的地方文献时，我都会会心一笑：海盐这座小小的城已经深深地打上了他的烙印，老兄真是无愧于盐邑人民了。
海盐之行匆匆结束，坐在前往嘉兴南站的网约车上时，我在手机上查阅我们最初相识的学人书店近况，发现2013年左右尚有人在网上提及它，此后再无消息。在实体书店大崩溃的当下，这家书店或许早已化作过眼云烟。但从书店走出的金华兄，仍在海盐丰厚的历史积淀中实践自己的初心。书店虽不再，学人永奋进。
（作者系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