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秋天了,红薯地里一垄垄红薯藤越发葱茏葳蕤,像大地上匍匐着一条条绿色巨龙,心形叶子密密匝匝地向着青天白日,昭示着生命的欢愉。间或有几茎高高瘦瘦的马唐草不合时宜地举着结满草籽的蓝绿色叉子临风立在那里。在农人地里,做草不易,随时都会面对毫不留情的戕杀。草们的满腹委屈或许只有路过的甲虫和风儿知晓,可它们依然倔强地做着自己。一棵宝盖草不可能长着长着变成卷心菜;一丛野葱也绝不可能长着长着变成一丛家葱。按着自己的天性生长,是为野草。
造化弄人,也弄物。
秋季的阳光像水银,在万物身上作液态的晃动。红薯地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魔幻紫,那是因为风摇晃着红薯藤蔓,藤蔓于青绿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紫色,风使之仰俯漾晃,故色彩变幻。
红薯被栽成一垄一垄,中规中矩。而我们这些半大的孩童天生以破坏秩序为乐,在红薯地里恣意泼撒着野性。我们揪起红薯藤做头箍,以地垄做壕沟,摸爬滚打,进行游击战。我们还流着哈喇子扒拉幼鼠似的未成年小薯来解馋。
阿八姑姑家的红薯地离村坊最近,成了我们的主战场,藤叶被我们踩得像癞痢,路过的村人皆摇头叹惋。阿八姑姑却说:“不碍事,不碍事,苗稀红薯肥。”
阿八姑姑比我们大十多岁,村人背后都叫她“石头姑娘”。她的个头只长到七岁,就硬生生僵住了。她瘦小羸弱的肩头常常负着一只硕大的竹草篰,破草篰上爬满了草绳牵牵绊绊的补丁。阿八姑姑养了好多毛白眼红的长毛兔。她天天都去田地里打兔草,看到我们,停了下来,麻利地从红薯藤上掰下一根绿茎。我们都围过去看,她的手,出了名的灵巧,像乳燕的翅膀。她将红薯藤的外衣撕去大半,只留一侧,然后,用指甲掐其茎肉,掐去一小段,留下一小段,像珠管似的。不一会儿,一串玲珑剔透的红薯藤手链就做好了。
阿八姑姑把手链轻轻戴在我的手腕上,一瞬间,我俨然成了一个矜持和害羞的女娃子,而不再是踢天弄井的野小子了。
不多功夫,每个丫头的手腕上都戴上了红薯藤手链。链子冰冰凉凉,还有一丝丝红薯的清甜气息。
阿八姑姑终身未嫁。听奶奶说,曾有桐乡民合的一个老鳏夫摇船前来,要带她回去做个伴儿。阿八姑姑吓得躲在白家港的芦苇荡里两天两夜不食不寐。那个鳏夫等得不耐烦了,就怏怏地摇着船回去了。
农闲的时候,阿八姑姑给我们讲故事:讲开封府包拯断案,讲孟姜女哭长城,讲仨姑爷拜寿……阿八姑姑还作许许多多谜语给我们猜。猜着猜着,天下起了大大小小的雨,我们陆陆续续离开了那个小村庄。我们戴起了各式的金银手链,玉石手链或钻石手链,但我总会想起那串红薯藤手链。
一日,母亲拿了一兜红薯来城里,说:“阿八姑姑种的,说要给幺明尝尝。”
幺明是我的乳名。我一直不知阿八姑姑叫啥名,这个石化的少女,一辈子没有背离村庄,自由得像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