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韵
甪直船娘
■吴顺荣
江南好,古镇知多少?在江南的几个颇为有名的古镇中,甪直给我的印象是美好的。这并非是万盛米行的缘故。原本我倒是想主要去看看万盛米行。因为我读过叶圣陶先生的小说名篇《多收了三五斗》,叶老描写的景象引人入胜:“万盛米行的河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里出来的敞口船。船里装载的是新米,把船身压得很低。齐船舷的菜叶和垃圾给白腻的泡沫包围着,一漾一漾地,填没了这船和那船之间的空隙……”在我的想象中,万盛米行的栈前该是个很宽阔的湖泊,至少像故乡粮站面前的河面那样。一到新谷登场,那些装满稻谷的船就从四面八方摇过来,一条条横七竖八地泊在那儿。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去了之后大失所望,这家有名的老字号米行的河埠头只是很狭小的一条河,最多只能停五六条船。河岸上蒿草丛生,充满着寂寥和荒凉。
镇子倒是很有些特色。一踏进这甫里水乡,立刻就领悟到了水的魅力,贯穿古镇的河道纵横交错。石阶埠头下,停着许多的小木船,“青莲包头藕荷裳”的船娘正迎候着客人游河观景。逼仄的老街,大抵宽仅三四米,弹石铺路。两侧都是商店,店店相连,偶尔有空缺处,那是通向河埠的出口。这些店铺都不大,铺面不过一二间,它们大都和住宅连在一起。店的楼面通常是木裙板上一排窗,可随意俯视街景,如果后面临河,还可观赏水景。置身于这样的老街,就像是回到了儿时的居住环境。这时,你恍若电影《早春二月》或《林家铺子》中人,别有一种水乡寻梦的幽趣。
河两岸是扎实平整的河栏,还有一条又长又宽的长廊。长廊靠河的一侧,设置着固定的长靠椅,从西到东,连成一线,名谓“美人靠”。“美人靠”,一个深蕴文化内涵的名词,一个充满诱惑的名字。试想,一位衣着艳丽的江南女子斜倚在美人靠上,或临渊羡鱼,或手托香腮想心事,这是一幅何等美丽醉人的思春图!但是我想,这甪直街上的美人靠,该是不单为美人而设的,它是当年市场繁荣生意兴隆的产物,是供南来北往的顾客们休息、聚会、交流和消解寂寞的场所。
我和同伴侧坐在美人靠上,看到许多镇子里的人就在长廊里做生意,他们敞开着门板,笑吟吟地将自家精心制作的土特产一一摆开,有松脆的袜底酥,橙黄的南瓜糕,赤红的酱萝卜,碧绿的薰青豆……那香味弥漫了整条小街,引得游人纷纷掏钱争购。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船娘。甪直水多,船娘也多。关于船娘,有人作过这样的描写:在幽静的水巷里,静静地划过一条船,船娘在船上轻轻喊一声,岸边楼窗就会大开,从窗户吊下一只用绳子系好的竹篮,竹篮里放好钱,船娘把豆腐、韭菜之类的物品放在竹篮里,上面的人把篮子拉上去,再互相说声“再会再会”,生意就做完了,小船再朝下一家开去。这,就是江南。如今甪直镇上的船娘,已没有了描写中的那种情景,她们是有组织的一支船队,被雇来专供游人们游河观景的。她们大多是中年妇女,并非想象中的船家少女。她们身着统一的大襟蓝布衣服,头上包着江南特有的黑色三角头巾,上面戴着红花,有些人还在胸前别着一朵白兰花,离近了,就能闻到一股幽幽的馨香。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们就三三两两地坐在河埠边上谈天说地,似乎并不关心周围的游人。有客人要坐船,便笑嘻嘻地从岸上跳到船里,招呼客人一一上船坐稳,竹篙一点,木橹吱呀作响,小船便飘飘而去。
我们五人同乘一船,船娘熟练地驾着小船,在窄窄的河道里,慢悠悠地摇着。透过船娘的背影,我忽然发现,船娘的容貌身段分明透着成熟少妇的风韵,而她的一双手却显得有些苍老。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而这张“脸”却为何与她的实际年龄相去天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并不奇怪。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船娘们和大多数劳动妇女一样,她们的手是没有办法去养尊处优、仅供观赏的。琐碎的生活,少不得女人的一双手去精心梳理。如果没有一双女人手的操劳,那么,世上就不会拥有这般的宁静和温馨。就像这甫里水乡一样,如果缺少了船娘们那道流动的风景,古镇就不会如此自然而生动。
水是水乡古镇的命脉和青春,清粼粼的河水如血脉滋润着这千年古镇,“小河穿市过,人家尽枕河”。两岸商店林立,店招飘摇,沿街民居,粉墙黛瓦。沿河望去,一个个石砌的河埠凹进凸出,平仄宽窄,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的石阶一直铺到水里,被水浸润得光滑泛青。那河边的石驳岸里,每隔三五丈,就有各式各样的船缆石镶嵌其间,有的雕成如意,有的凿成兽面,有的像飞舞的蝙蝠,有的似腾跃的鲤鱼……这些维系着古镇人家命运的船缆石,是水乡人生生不息的世俗风情。
抬头看,那圆圆的是桥洞,那斑驳的是宅门,那悠悠小巷的矮墙上,垂挂着流苏似的绿色藤蔓。低头看,小河里映着的桥和两岸民居的倒影,被船娘的木橹揉成无数影影绰绰的碎片。坐在扁舟里,看到面前流淌的河,就会情不自禁地流淌成心中的歌。船娘一边慢慢地摇着船,一边唱起了山歌。这极富水乡韵味的旋律,这溢满吴侬软语的歌词,我不知道该称它为山歌、田歌,还是船歌。这歌声满浸着江南的韵,江南的幽,江南特有的柔和甜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