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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红菱正当时

日期: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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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祖母煮老菱前,依旧喜欢把它们倒在水盆里,看老菱听话地扑哧扑哧沉到盆底,满脸得意地笑,如同孩子般。

  

  ■姚霞红

  

  又是一年红菱时。

  倘若我祖母还在,必定会买上一堆,在桌上垒成一座小山坡。祖母喜欢吃菱,她用手指轻悠悠地捏遍每一只红菱,神情认真而专注,如同祖父给病人把脉。

  祖母把挑出的嫩菱泡入脸盆,果不其然,一个个都水灵灵地浮了起来,祖母就很满意,把它们再捞回桌面,再慢慢剥到盘里。我路过桌前,祖母会喊住我,从白色的瓷盘里捏出剥好的菱肉给我,顺便往她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只,微微露出一缕笑容。祖母挑出来的嫩菱肉吃起来脆脆的,汁水饱满,还有一丝丝的涩,但那种涩是清新的,有着菱独有的味道,也蕴着秋荷与露珠的气息。

  我却总不甘心,偷偷再逮个老菱,祖母也不追,扬着声喊:“小心菱角刺破嘴巴。”老菱的角自然是锋利的,我龇牙咧嘴地把菱角咬掉,再把菱角咬成两瓣,抠出菱肉品尝。可惜老菱没有嫩菱爽口,甚至更涩一些,我无趣地吐掉,又折回去讨要嫩菱吃。

  江南水乡,流水潺潺。夏末初秋时,菱塘里的叶腋间会开出一朵朵白色或者红白色的小花,再慢慢向下弯曲,没入水中,长成的果实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菱”。菱并不是都长一模一样的,有些没有菱角,呈淡青淡绿色,也有长着坚硬菱角的,那是红菱。

  当然我还吃过长着夸张菱角的南湖菱,菱壳坚硬的要用刀来劈开。我买南湖菱不是为了吃,而是放在桌面当装饰品,从一网兜南湖菱里选出几个长相标致的排列好,仔细揣摩,感觉是神秘的符号,或者是开启一个民族的密码。

  有一年,我买的南湖菱从秋天珍藏到了初春,想要丢掉,又忍不住切开来看看里面坏了没有,结果很奇特,居然没有坏,依旧留着菱的清香。

  江南的红菱毫无疑问长在河塘中,夏季时分的池塘里都是大片的青绿色,但倘若红菱成熟,便氤氲成了一种诱人的红色,似胭脂红,又似桃红色,总之非常的女人色,充满了诱惑。

  据说这样的菱只有苏南和嘉兴有,因此也叫“苏州红”,我觉得这个名字太适合红菱了,只有苏州的儒雅温润,才配得起这么明媚的颜色。

  祖母把嫩菱剥出来,等着晚上炒着吃。当祖父的自行车铃声在村口叮铃叮铃地响起,祖母就开始起油锅,把菱肉炒得滋啦滋啦响,香气一下子从灶前飞舞出去,展示各种招摇与诱惑。

  炒嫩菱几乎不需要其他食物的辅佐,在起锅前加些许葱末就可以。但我祖母炒菜喜欢打些芡粉,放在其他菜里我是不喜欢的,唯有炒菱时放芡粉,我尤其喜欢,菱在透明的芡粉里,仿若在白云中一般的意境,夹起一只菱,便会有缕缕白丝被轻轻牵起,入口更是香爽甜润,值得回味。

  祖母精挑细选出来嫩菱,把剩下的老菱归置在竹篮里。等吃过晚饭,祖母开始煮老菱。

  祖母煮老菱前,依旧喜欢把它们倒在水盆里,看老菱听话地扑哧扑哧沉到盆底,满脸得意地笑,如同孩子般。偶尔有个别不听话的浮了起来,祖母就不乐意了,她抓起一个放在齿间一咬,菱肉跑了出来,祖母摊开手掌:谁要吃?

  不得不承认,吃过的老菱中,唯有祖母煮得最香。煮菱是绝活,一靠技术二靠火候,祖母习惯在锅底倒薄薄一层水,再用小碗倒扣,菱置碗上大火烧,小火焖,菱几乎是被烤熟的,这样煮出来的菱干爽喷香。有点像栗子,但比栗子更饱满,说像蚕豆,又分明比蚕豆更细腻。当然还离不开祖母挑菱的技能,嫩菱生吃起来水津津,但煮着吃就不香了,祖母用她独有的方式择出嫩菱,因此煮出来的老菱吃起来个个喷香,这香味是独一无二的,夹杂着老红菱独特的美与秋天般干净又明朗的滋味。

  那些年的中秋节,我们总是围坐在一起,吃着祖母煮的红菱等待雀跃而来的月亮。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幸福,而如今回想起来,却是满满的喜悦。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