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荣
我的曾祖父热爱植物，院子里有一方角落是他的专属“花园”，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院子外那棵古老的泡桐树。院子中的植物伴随着我一起长大。他照料院子中的植物，如同照料我一般。似乎他的全世界便是我和那棵古树。
他的听力不好，每次同他讲话，都需要大声喊出来才行。小时候，我厌烦了，有些话题便不会同他讲，但他每次都是笑盈盈地看着我，即使他可能听不到。
夏日来临时，树下的清谈别有风味。去河里抓上三两只螃蟹，不需要放任何佐料，将其洗净后，直接用火钳夹起，放在火上烤上一烤，烤至两面金黄便成了。我和曾祖父这时便会在火堆旁聊聊天，他常同我谈论院子里的植物，院子外那棵陪他长大的泡桐树——是他每次都提及的，那棵古树陪着他长大……时光啊，便是如这般一晃而过，却给我们留下无比温暖的回忆。
院子里的植物在曾祖父的照料下长得越发茂盛，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去听听花落下的声音。”我跟随曾祖父站在一棵大树之下，树中有几朵小黄花点缀着，只开了几个小小的花骨朵儿，其他大多是花苞，但那花的味道不同寻常，它的清香中夹杂着淡雅素净，宛如古时君子的淡泊品行，像极了曾祖父的品性。
那时我并不明白曾祖父的用意。
夕阳西下，一老一小，在树下，静静地望着那棵高大的树木。我曾问过他，为什么我们不去种种假花呢？那样它们就永远不会凋谢，并且不用去照顾它们了。他说：“花落亦是一场繁华的落幕，万物得其本者生，照顾你也要循序渐进才是。”自然，当时的我并不能感受到，所以耐不住寂寞，也不会在那里呆多久，没一会儿便跑去玩了。
漫天匝地的斜阳，镶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余晖洒落在我与他的身上，似乎折射出时光的模样。那个下午，一人一树，他坐在那把陈旧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的摇椅上，抬头凝视着天空，微风拂过，吹起他那斑白的双鬓，不知他在思索着什么……
在我离开故乡后，曾祖父就成独自一人了。听爷爷说，他常拿着我的照片看着，看着，也常在树下冥想。他曾让我回家看看，我也经常跟他打视频电话，他似乎一切都没变，还是如当年一般，慈祥地看着我。
或许，曾祖父便如同这棵斑驳古老的泡桐树，植根于故乡的院落，植根于故乡的土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前往更远的地方了，却期望我能代他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他的生命结束于隆冬，连带着他的植物消逝在烟火中。我想即使是在那儿，他仍然会爱着植物，就同即使我和他阴阳两隔，他依然也爱着我一样。
多年后，窗外的泡桐树早已被砍去，我还是坐于窗前。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树下。我看着那棵树，轻声低吟道：“曾祖父，我还想再听一次花——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