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桂花如米,星星点点,织成橘红淡黄的梦境。满树芬芳,以一种浓郁甜蜜的方式,沁人心脾。
无论身在何处,总会有几棵桂花树,安静地站立在生活的旷野里。
我一直觉得,桂花是秋天的标志。夏秋交接之际,人们在忽凉忽热的日子里皱起眉头,却在路过一棵桂花树时,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嗅着桂花的甜味,他们放下生活的疲惫不堪,在心里欣喜地想:“真好,又是秋天了。”桂花是秋天写给人间的第一封信,字里行间,落满点滴香甜。
校园内外,街角小巷,甚至家门前的清水河边上,都栽满了桂花树。桂花的扑鼻香气,如梦似幻地萦绕着我的过去,直至现在。
村里的桂花树,是孩童们玩耍时的伙伴。秋风乍起,桂花开得灿烂,自然少不了孩子们的拜访。年岁尚小的孩子站在一旁,看着大人轻轻摇晃桂花树,然后在欢呼的同时伸出手——一片笑声里,孩子的手掌捧着金灿灿的桂花。
桂花盛开时,人们总想留住它的满树芬芳。心灵手巧的妇女拿着竹筛子,将桂花收拢其中。桂花用清水淘洗,再以盐水浸泡二十分钟,晾干水分后放在瓷碗里。锅中倒入水和糖,待融化烧开后再加入桂花,搅拌熬煮至花瓣透明。一锅的馥郁甜蜜装进透明干净的罐子里,便是味道诱人的桂花蜜。
凉风习习的时节里,人们烹饪出洁白的汤圆或是软糯可口的米糕。只要洒上金黄的桂花蜜,便造就了秋天里独一无二的美味;更有馋虫惦记那一勺蜜,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溜进厨房,如获至宝地拧开罐子,最后满足地获得一大口甜蜜。
后来我年岁渐长,背起书包走进校园,绿化草坪上种植着大片不知名的花朵。姹紫嫣红开遍,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一日我在校园里闲逛,漫无目的地边走边看。忽然间,一股香气沁人肺腑。
那香味犹如羞怯的女孩,抿嘴微笑,却低头不敢看向心上人。我认真嗅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味道,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与之匹配的植株。蓦然回首,果真是两三棵桂花树,含着笑意望着自己。我感到惊喜,心中涌现一丝感慨:平日素不见桂花开放,何况夏季过后的校园皆是一片平淡的绿;而如今有几树鲜艳明媚的桂花,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分,撞入我的眼中。
我站在桂花树边,看着如米粒般可爱的花朵,心里回想起往日的时光。每年秋季,村里还保持着摘采桂花的传统风俗,我却不再是当初那个翘首以盼的孩子;纵然有洒上桂花蜜的各类小食,我却无法趁着大好秋光,喜滋滋地来上一碗甜蜜可口的汤圆。桂花还是记忆里的那些桂花,我却不再是从前的我。
桂花绽放于秋,却在某个夜晚静静凋谢,只留下满地残香。行走之际,我一向不忍踩到那些落在地上的金黄碎梦,只因它们在我儿时的岁月中,优雅弥散着无穷无尽的浪漫与幻想。身边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深吸一口气,只为将桂花的味道深深记在脑海中。
高中时期,我读到巴金先生的《灭亡》,而那时我恰好坐在教室窗边。三楼不算高,楼下又栽种着一整排的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扑鼻的桂花香,从铁栅门看见那一座楼房,天井中的桂花开得正盛”——于是我按捺不住探出身去,看着那些盛开在层青叠翠之中,金黄橘红的桂花。它们笑着,在风中冲我问好。桂花托秋风,为我捎来一阵甜美的芳香。
嘉禾平原的微凉秋风,吹拂在我的发梢。我站在宿舍阳台,阳光正好,桌上的日历明晃晃地写着十月已至。又是一年秋意浓,我忽然闻到一阵肆意的芬芳。它夹杂着往事与回忆,带着质朴又纯粹的甜味,再次捎来了秋天的书信。
桂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