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成
一场秋雨,院中的朴树已泛黄,枫叶也红了一半,晨光洒落,斑斓处似乎有了更深的秋意。落叶纷纷,秋色映窗,择寒舍二楼闲屋为琴室,名“秋言阁”。
窗外,柿红鸟欢,墙上明黄色的抽象画作,似乎将秋色缀连到了室内。闲窗赏画半盏茶,幽室弄琴一炉香。一琴一榻,焚香煮茗,遂往无虚日。榻旁,平远疏简、空寂荒寒的山水画与皴皱苍古太湖石相映成趣,此刻,膝上按焦桐,流水一曲终,顿感闭门即深山之意。
“孤桐秘虚鸣,朴素传幽真。”
古琴也称丝桐,即削桐为琴,练丝为弦。至今,已逾三千年,依然铮呜作响。唐神农式“大圣遗音”、宋仲尼式“万壑松”等传世名琴,由古及今,其形制未见变化,在文化传承中实属罕见。古琴样式众多,有伏羲、仲尼、蕉叶、落霞……据宋田芝翁《太古遗音》所例已不下数十种,后世更是不计其数,我唯仲尼独喜。仲尼又称夫子式,传孔子所创,孔丘曾学琴于师襄,后研制琴式。
明代乡邦墨林因琴得名“天籁阁”,不论“天簌”真伪,已成佳话。好古二十余载,无缘古人丝桐,夫人秋言用琴为一床仲尼式“皦如”,出自当代名家王鹏“钧天坊”。琴陈木为胎,通体髹黑漆,其形制简素隽妙,具宋琴之韵。秋言与同好们常于瓶山习琴雅集。瓶山一隅,“天籁阁”已然在复建中,也许,不是原址原样,散佚宝物也不可归,但琴声依旧,期待那蕉窗中再传天籁之音。
勾挑抹剔之间,禅音袅袅,余韵悠悠。琴声有三籁,如天边浮云,脆美清透的泛音;浑厚如钟,松沅旷远的散音;呢喃细语,细微悠长的按音,象征着天、地、人。苍茫淳厚、温劲松透的悦耳之声,关乎琴者,与琴新老关联不大,正所谓,纵是新琴轻落指,所发依然是旧声。
“垂帘新燕语,苍海老龙吟”,这是唐琴“九霄环佩”上苏轼的一段铭文。古琴之所以珍贵,除名师所斫外,更多是历史的蕴积,文人、名家于琴上题款。虽大多题款系后人添加(包括苏轼这段诗文),但丝毫不影响他们赋予琴的文化特质,加之岁月沧桑在琴身上留下的各种断纹之美。秋言的“皦如”如有幸传世,或许也是这般。
秋天在层层染深,万壑松风,流水斜晖,抚琴忘机。琴人与琴之间有着无穷的对话,也有许多寂静的相处。溪水旁,古寺中,留下了她们的踪迹。无论是携琴探幽,还是游学问道,形影不离,含情脉脉,彼此间的那份情愫,不为旁人所了然。古琴是历史灰烬深处的那一丝余温,只有触摸才有所感知。
秋言阁,隐在秋色中,隐在巷陌中,这也许是最恰当的存在,不至于浅白,也不至于孤僻。隐,并不是姿态,而是心性。远离喧嚣,在时光中止语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