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韭花逞味

日期:10-13
字号:
版面:第19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小山

  

  秋风起,草根鸣蟋蟀,天外叫冥鸿。树丛里的蝉儿集体噤声了。

  母亲耕耘的小院子里,绿色之中渐渐有了斑驳的金属色。菊芋、丝瓜、扁豆、茄子、地蒲、秋葵的叶片上,星星点点布满了秋风的爪印。

  院角有一小片韭菜地。韭菜苗挺起了杆杆翠绿的小茎子,傲娇地迎风摇摆。青葱水嫩,翠色欲滴。我就是来寻它们的——插在大地柔发间的碧玉簪子。这一支支秋天里的碧玉簪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簪子上端鼓出一个个圆而尖的青绿色骨朵,里面包藏着日夜光华和洁白的心。

  我和母亲开始掐韭苔尖儿。刚刚下过一场秋雨,土地松软黝黑,蜜意横流。一枝枝韭苔精神抖擞,水灵灵,脆生生,花苞上还戴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作冠冕。有一丛韭菜与旁边的木槿树篱上方斜斜地布着一张蛛网。蛛丝闪闪发光,网着几滴亮晶晶的雨珠和草叶的碎屑。一只细长脚的家幽灵蛛在网中打坐。看到我这个庞然大物过来,它一下钻进了草窠里,了无踪迹。我拨开蜘蛛网,继续手指欢快地掐着韭苔。茎子发出一声声轻轻的脆响。叭叭叭,断裂的声音,叹息,还是欢欣?我想到命运一词。物各有命,各行其道,各顺其性。

  韭菜花将开未开时最是美味。韭苔炒鸡蛋,韭苔馄饨,都是无比的美味,然而最经典的莫过于韭苔炒蚬肉了。

  我们洛西的小村庄河流密布。河边每隔一小段便有一个由大块长条石排布的河阶。河阶是人们亲近河流的梯子,也是人们汲取生命之源的梯子。浣好衣汰好菜之后,寻思着韭苔冒出来了,就突然来了兴致。遂撸起袖子在河阶边的浅水域里摸上几把,除却动荡的天光云影,还有生鲜的青螺和河蚬。也不贪心,几把而已,够吃就行。河流的宝藏一直横在那里,即要即取。

  蚬子飞沸水,取出柔嫩的蚬肉。韭苔呢,剪去一端的花骨朵,切寸许小段。韭苔在油中爆炒,再加入蚬肉。韭苔碧如翡翠,蚬肉洁白似玉。味道鲜得不只是掉眉毛,连眼珠子恐怕也要扶扶住。

  韭菜花也耐看。虽算家花,却有一种天真烂漫的野味。一球球小花挺立在翠绿的杆子上,雪一样白,云一样轻,玲珑可爱,简直像一群落在大地的精灵。

  韭菜花还可做酱,这活计,我姑会。小队里,只有我姑家养了十来只湖羊。韭菜花酱需得配着羊肉才够味儿。将韭菜花择洗干净,平摊在竹匾里,晾干之后,把韭菜花捣碎,加盐搅拌,装入陶罐密封。母羊下崽多的时候,姑家就有羊羔肉吃。我姑没有女儿,就把我当成女儿。她命令我的两个大表哥把羊羔腿留给我吃。小肥羊腿配上韭花酱,绝了。别的什物也压不住或配不上韭菜花酱这等浓烈的香味。

  某个午后,书法家杨凝式午睡醒来,一片金色的落叶飘飘悠悠降落庭前悄悄告诉他:秋天来了。这时,友人送来羊羔肉和韭菜花酱。大快朵颐之后,他忽然灵感爆棚,挥笔写就《韭花帖》。帖中云:“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狞,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至此,烟火气很重的韭菜花也变得雅逸风流富有艺术气质了。

  不到一袋烟工夫,娘俩已经掐了满满一篓嫩韭苔。再下河道摸点蚬子去。走!顺便摸上一两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