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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栖真寺文会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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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邵洪海

  

  朱应祥麟湖买醉,是我根据他的生平和一些诗作推测想象出来的。

  麟湖,有东西两湖。东麟湖俗名六百亩荡,西麟湖又分为东西千亩荡。东西千亩荡中间有一条细若柳腰的弹花港(串港)相连。麟湖的实际面积有1500亩左右,周边还分布着很多小型的湖荡。据《嘉兴市志》载,这些湖荡原本是古太湖的一部分,因长期泥沙淤积,高处渐成陆地,低洼处则被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湖荡。

  我绕着麟湖寻觅过几圈,或独行,或与友结伴,每次总有收获。

  烟波浩渺的麟湖增加了周边的神秘感。当许景澄等一群人到来时,菱花正好开了。嘉兴郡城在太平军李世贤部占领四年多后,于同治三年(1864)被平定,总算太平下来了。翌年,百废待兴,书生尤其摩拳擦掌。咸丰九年(1859),在德高望重的举人陈雪渔的倡议下,嘉兴、秀水、嘉善三地的学子纷纷汇聚栖真寺,举行规模盛大的文会。这次文会不是《论语》里所讲的“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沐浴畅怀之旅,而是一次苦读。

  许景澄时年刚满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从《栖真寺文会记》的名单中可以看到,同住嘉兴郡城的还有一位日后也中进士的知名画家谢昌年。谢昌年住在东门蒯塔坊弄,许景澄先去约了谢昌年,两人一同坐船,结伴而行,前往栖真寺。

  水路行得慢,但景色不错。河道两侧布满碧绿的菱叶,叶柄上浮囊清晰可见。此时正是菱花初放的季节,一朵朵细小精致的白点长在叶腋上,随着水浪轻轻晃动,惹人怜爱。这些花朵将在受精后,在水流中,孕育果实。两个年轻人也正如这些初开的菱花,踌躇满志,准备苦学几年,参加科举,报效国家。太平军占领嘉兴的这几年,许景澄随家人避难乡间,几经颠簸,但他“不稍挫志,暑夜读书”,虽然比谢昌年小三岁,但他显得更老成一些。一路上,两人探讨人生,抒发理想,不觉水面已然开阔,麟湖到了。

  栖真寺在西麟湖西北角,选择此地聚集学子苦读,雪渔先生是考虑过的。陈雪渔名其炯,太平天国占领嘉兴的前一年,考中举人,他在当地以才学著称。栖真寺掩藏在麟湖之后,景色秀丽,但离郡城不远,来去水路较为便捷,而且麟湖开阔的水面像一道屏风把喧嚣的墟市阻隔开来,怪不得高僧憨山会说“足可栖真养道”。并且此处士子较多,雪渔先生与桃墩的吴大章一商量,便拍板:就这里了,是读书的好地方。

  参加文会的三十余人,均是当地出类拔萃的学子。他们中日后有成为廪生、贡生的,有考取举人的,也有中了进士的。廪生,又叫廪膳生,即是有生活补助的学生,一般为经岁考两试一等前列者。贡生是挑选生员中成绩优异者,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学子。

  文会每月举行两次,每次数日,每日都要完成一个作业,或作诗绘画,或撰文讨论时弊,提出如何使国运昌盛的办法。三十多人,周旋于栖真寺,有时还在狭小的方丈室内,争论不休。不知晓的人还以为寺庙里的和尚吵架,而实际上,这是一次少有的文人真诚相聚,彼此尊重、信任、鼓励,也会毫无保留地指出对方的不足,相互也不会动气。若遇片言精彩之处,举座皆欢乐和赞赏;若有奥妙典籍得到探寻,便会“才锋互厉,沧波乔岳之奇”。这真是“驷牡异力,而俱叶如琴”,大家资质各异,见识不同,却如同琴瑟一般和谐。这是因为参加文会的诸生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待诏公车,既羾羽于霄路”,等待公车接送入京应试,那时便如同长了翅膀飞翔于云霄。

  这几年的苦读、交往,对学子们日后的生涯,分量很重。

  至同治十二年(1873),文会接近尾声,翌年,同人星散,各奔东西。这些人将参与到清末风云变幻的大潮之中。光绪十三年(1887),出使法、德、意、荷、奥五国的许景澄因母去世丁忧回国,翌年,遇吴大章,眷念文会风韵,遂作《栖真寺文会记》。又请擅篆隶行草的吴受福书碑,再请人镌刻于石。

  许景澄料理好母亲的后事后,回京复命。时值天津拳民集结,进发京城。光绪帝的堂兄弟载漪认为义和团是国家栋梁,他们出生入死报效国家,实乃义民。慈禧和载漪各怀私心,一个刚刚囚禁光绪帝,不愿还政,一个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义和团进京后,表现出刀枪不入的“神勇”,他们与慈禧、载漪演绎了一场相互利用的悲剧。西方联军在攻陷天津大沽口炮台后,载漪奏请慈禧“攻打使馆区”,这让一直担任外交官的许景澄难以置信。他在御前会议上做了出头椽子,认为“攻杀使臣,中外皆无成案”。许景澄的话让慈禧听着很不舒服,也引起了主战派大臣的愤怒。这些情绪亢奋的“大清帝国”官员,认为许景澄表现得太过于“软骨头”了。

  一个出使过多国的外交官更清楚西方各国的实力。许景澄认为当前形势最好先采用外交手段解决,而不是动不动就亢奋得动用武力。他随后又与太常寺卿袁昶联名上书——《请速谋保护使馆,维护大局疏》,明确指出围攻使馆、杀害公使的做法不符合国际公法,认为这样会激怒列强,“以一国敌各国,是关系国家存亡之大事”。

  遗憾的是把自己的权力欲望看得高过国家安危的慈禧和载漪并没有听从这位外交官的建议,依然对外宣战。许景澄和袁昶还一度被认为是卖国贼。慈禧为消除异己,以“任意妄奏,语多离间”的罪名将两人处斩。死前,这个在列强面前唇枪舌剑毫不示弱的外交家,一语不发,他一定是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生灵涂炭。

  这个参加过栖真寺文会的嘉兴人,时年五十五岁。后人感其忠义,将其和袁昶、徐用仪三人,同葬在杭州西湖的孤山南麓,建有三忠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