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戴 群 王佳欢
在杭州第19届亚运会上，嘉兴运动员共取得八金一银一铜的佳绩。
从来，在竞技体育的天空，有很多奖牌的叙事，但我们更想讲述的是运动员奖牌背后的经历。
趁着这次嘉兴运动员回“嘉”，我们采访了三位“携金”回家的运动员——李冬崟、史莹莹和朱锦尔。
在闪闪发亮的金牌背后，她们都经历了什么？从学会赢、开始赢，到走到亚运会的舞台上去赢，她们又走了多久？
以下是她们的故事。
皮艇双冠王李冬崟： 金牌背后的苦与甜
“每次比赛，进起航线前都是很紧张的，然后起航器下去的那一刻，突然就平静下来了，那时候觉得一定要稳住，只要过程做好就行，结果就不会差。”
10月3日，富阳水上运动中心，一个来自嘉兴新塍的姑娘李冬崟，在杭州亚运会女子500米单人皮艇和女子500米四人皮艇决赛中夺得两枚金牌。同一天，她的丈夫王丛康也获得了两枚金牌。
一个家庭，四枚金牌，在这次亚运赛场上留下了特别的一笔。
李冬崟，1995年出生于嘉兴秀洲区。13岁的时候，嘉兴市少体校教练苗琴娟来学校挑选训练人才，一眼就相中了她，“我看到这个小姑娘不仅体育成绩突出，身材匀称，身体的协调性也很好，符合皮划艇运动员的基本要求。”就这样，小冬崟进入了市皮划艇队进行专项训练。
在此之前，小冬崟从来没接触过划船，体校的生活，对那个年纪的她来说无疑是新奇的。“就感觉很好玩，很吸引我，跟水接触什么的，我觉得很有趣。”
那个时候，训练的场地就在体校附近的京杭大运河里，小冬崟和队友们基本上每天都要用小小的身躯背着皮划艇，从校门口一直走到河边上。一旦下了水，因为不熟练，翻船是常有的事儿。
苗琴娟说，那个时候小冬崟身上就体现了一股倔强和韧劲。她知道自己比其他人起步晚，所以在训练的时候尤为刻苦，每天都要训练五六个小时，手掌、脚跟、脚背都磨出了水泡，她还是咬牙坚持。
在李冬崟眼中，那个时候训练虽苦，但回头看去还是充满了趣味。“有次我们在西南湖训练，湖里有荷花，然后我们训练结束了一人摘一片荷叶戴在头上，就开始乘凉。”
就这样，小冬崟在有趣又辛苦的训练中越来越强，在2010年第十四届省运会上，她夺得了女乙双人皮艇500米、6000米两项冠军，成功入选省队。
说到对皮划艇的感情，李冬崟用了“又爱又恨”四个字。因为皮划艇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为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是有时候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她也不免会觉得枯燥。“上午的话从8点半练到11点，12点就得吃午饭，午饭之后你得休息，要准备下午的训练，然后练完以后一般都要吃晚饭了，吃完晚饭以后休息一个小时又得拉伸，拉伸完以后可能就休息了，基本上一天都是排满的。”
李冬崟说，训练基本上是每天都要进行的，因为一天不练，手感就会不一样。“有一次，我们冬天训练完回来，帽子都结冰了，都是冰渣子。冬天十指连心，你下水就感觉手指很痛，等到冻僵了，基本没有什么知觉。”
再苦再累，也得咬牙坚持，这是李冬崟的倔强。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进入省队后，先后拿下了2011年全国青年锦标赛2000米四人皮艇冠军、第七届全国城市运动会500米四人艇亚军，并一举摘得2012年全国皮划艇青年锦标赛两项冠军。
2014年，李冬崟进入了国家队集训，开始在国际赛场大放异彩。2017年，她获得了全运会女子500米四人艇冠军，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
虽然李冬崟在全国各地训练、竞赛，但是她与家人之间始终连着一根线。这是一根以爱编织的线，无论她走到哪里，线的这头永远是她坚强的后盾。
初到省队的时候，高强度、长时间的训练让她非常不适应，加上离家又远，孤身一人在外，她觉得很辛苦，也曾偷偷跑回家说“不练了”。当时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全家轮流劝，才让她打消了放弃的念头。“很多次我都想放弃，但是最后因为家人的鼓励和支持，又坚持了下来。”
李冬崟在国内的每一场比赛，她的妈妈几乎都会到现场给她加油鼓劲。“其实父母看到我每一场比赛，都会觉得心里很难受，因为觉得太辛苦了。”说到这个，李冬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对家人感到很愧疚，因为训练、比赛太忙了，实在很难抽出时间陪伴他们，但是她的父母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他们只会跟我说一些好的事情，很多都是鼓励我的话。”
一路走来，正是家人间的彼此关心、互相支持，让这个在拼搏路上奋斗的女孩一路往前，毫无畏惧。
这是一名勇敢无畏的运动健儿，同时，也是一个有着爱情憧憬的女生。
王丛康是李冬崟一个队的队友，个子高高的男孩笑起来很阳光，在一起训练的过程中，他们彼此有了好感，渐渐走到了一起。
李冬崟说，王丛康最打动她的，还是“大暖男”这点。“他就是会时刻提醒我，注意保暖，注意身体健康。”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李冬崟感受到了爱情的甜蜜。去年，他们登记结了婚。
曾经，独自在外的运动生活，一度让李冬崟觉得离家很远，十分孤独。现在，因为王丛康，她又有了一个家。“我感觉他就是亲人，在我身边一直陪伴着我，有家的感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很开心。”
在他们的故事里，爱情不仅仅是生活中的陪伴，更是事业上的支持和鼓励。“他每天都会关注我的训练，要是发现我动作有变化的话，他会第一时间告诉我、提醒我，让我尽量做得更好。”
在这次亚运会上，两人各获两枚金牌，被网友亲切地称为“破浪夫妇”。目前，他们已双双获得巴黎奥运会参赛资格，接下来即将进入冬训的关键时期。期待他们再创佳绩！
黄智翀 摄
“00后”国际象棋冠军朱锦尔： 热爱比天赋更重要
“下棋是我最快乐的事，也是一个不断挑战的过程。想不明白的时候，会难过；但想明白了，就会快乐。国际象棋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享受那个思考的过程，思维的碰撞。”
9月的杭州亚运会赛场上，国际象棋女子个人赛选手朱锦尔正盯紧棋盘，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比赛中。随着方寸之间的闪转腾挪，将场外观众激动的心情提到了顶点。经过4天9轮瑞士制积分赛的争夺之后，朱锦尔斩获冠军，获得嘉兴运动员在本届亚运会上的首枚金牌。
大多数人初识这个文雅白净的姑娘，还要追溯到2016年的世界青少年国际象棋锦标赛。当时，朱锦尔获得14岁组冠军，一时间受到许多人的关注。也因为这场比赛，下棋的种子在她心里正式扎根发芽。
凭借着国际象棋十几年经验的厚积薄发，20岁的朱锦尔在今年的杭州亚运会上连夺两金。面对成为公众人物的现实，朱锦尔会觉得害羞，这个内向的姑娘常常会本能地躲开赞美。
从开始进入国际象棋的浩瀚宇宙，到亚运会夺冠，朱锦尔用了15年。用有责任心、果断这两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朱锦尔，是个“好说话”的人，这个对很多事情都不太在意的“佛系”姑娘唯独在面对国际象棋时，会有强烈的好胜心。也许正是这种想赢的信念，驱使着她不断进步。
“丁立人在17岁时就成为了当时最年轻的中国国际象棋特级大师。”朱锦尔将丁立人视为自己的偶像，因为“他是中国棋手的骄傲”。说到丁立人，这个年轻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成为像丁立人那样的世界级的棋王，是她的梦想。
亚运会结束后，朱锦尔回到嘉兴，当天行程安排得满满的，第二天她又要赶到深圳去参加大师赛。连续高强度的赛事令朱锦尔略感疲劳，夺冠后引起的关注，也让她略显不安。对她来说，训练、比赛才是生活常态。这个勤奋的姑娘，依旧保持着每天早上8点到下午5点的固定国际象棋训练，“热爱，就不觉得辛苦。”
回想起在杭州亚运会的一切，朱锦尔感触挺深。在5月的中国国际象棋女队选拔赛中，她就获得了选拔赛第一名，拿到了亚运会国际象棋女子个人和团体赛的参赛资格。回忆这个过程，朱锦尔说了两个词：严格、辛苦。“2022年的时候，进行了第一次选拔，今年4月份又进行了第二次选拔，选拔挺激烈的，因为我们一队里都是中国最顶尖的女子棋手，对手都很强。”由于名额只有4个，朱锦尔当时的目标是奔着参加团体赛的，“没想到最后还能参加个人赛，我是挺意外挺惊喜的。”
杭州亚运会国际象棋女子个人赛经过4天9轮的争夺，朱锦尔也经历了一些艰难时刻。和印度选手哈丽卡·德罗纳瓦利的那场比赛，令她印象深刻。“当时的积分很近，我本来是领先，但我估算了下，最后一盘得赢，因为即使打平，我也有可能拿不到金牌，所以当时想去拼一拼，就接受了对手的挑战，选择了不太冷静的下法。”最后这个做法，导致朱锦尔输掉了那盘棋。
事后再去复盘，朱锦尔会追问自己，如果重来，会不会还选择这样冒险的做法？她的答案是，“可能还是会”。尽管这盘棋输了，但朱锦尔形容，“这是一次很好的成长经历。”
得到国际象棋女子个人赛冠军，结束比赛的那一刻，朱锦尔立即冲到场外给妈妈打电话，“就是想跟妈妈分享这个喜悦”。从小时候起，无论训练还是比赛，妈妈都一直陪在朱锦尔身边，是她最温暖的后盾。妈妈事后回忆这激动的一瞬间，眼睛也闪着泪光。
在她启蒙教练王少杰眼中，朱锦尔“冷静、细心，是一个各方面素质都比较均衡的棋手”。朱锦尔自己认为，“在计算上还需要提高。”面对荣誉，这个清醒的姑娘总会将精力投入到怎样精进棋艺的思索中，并不断努力地钻研，争取做到极致。
经历过这么多“大场面”的朱锦尔，因为第二天要参加比赛，没有参加亚运会开幕式现场。拿到亚运会金牌后，她奖励自己的方式是去参加亚运会闭幕式，她形容这是一次特别的体验。“入场式的时候，我们挥着旗走进亚运会表演现场，周围看台上全是人，都在喊着‘中国、中国’，挺震撼的，我很激动。”
亚运会比赛对于朱锦尔来说，给她的成长和进步带来了最积极的影响，同时她也是现役国际象棋国家一队运动员，2023年的时候成功晋升为男子特级大师（世界第41位成为男子特级大师的女棋手）……就像王教练说的那样，“她为我们嘉兴争光了。”
从7岁不到进入浙江省国际象棋队受训，再进入国家队，此后一直在北京集训的朱锦尔，是其中唯一的浙江女棋手，她会为家乡感到自豪。“我跟队友说我是嘉兴人，他们会和我聊起红船和粽子，每次想到家乡，都会觉得更有力量。”
闲暇时，朱锦尔喜欢阅读哲学书，“就是喜欢探索一些有意思的事”。这从某些方面来说，跟下国际象棋有些相似，“国际象棋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探索这个深奥的过程，这本身就是非常有意思的事。”对于下棋这件事，很多人都会说朱锦尔天赋高，她却腼腆地说：“我觉得热爱比天赋更重要。”
很久以后，当朱锦尔回想起在杭州亚运会上的那一幕幕，不知会作何感想，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会更加坚定地努力下去。“对国际象棋，我始终有着满腔热爱，它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十年之内，它会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事。”
俞中岳 摄
“三金女侠”史莹莹： 我想要挺进巴黎奥运会
“对于运动员来说，天赋可能占一部分，但我觉得还是要靠自己真的喜欢，然后日积月累去磨，去训练。”
10月6日，杭州亚运会龙舟1000米直道竞速比赛那天，史莹莹的母亲史新妹、姐姐史玲玲、姑姑史林妹一早就来到比赛现场温州龙舟运动中心。
当中国女子龙舟队夺冠的那一刻，史新妹几欲落泪。这个她眼中从来不会跟家里人喊苦喊累的女儿，终于实现了亚运会冠军的梦想，而且她和她的队友一拿就是三块金牌——中国女龙在三天内连续拿下女子龙舟200米、500米和1000米三枚金牌。
“我很骄傲，能让自己的父母看到自己比较好的一面，能让他们为我感到骄傲。”
2000年出生的史莹莹，说话带有一种力量感，十分干脆。她是皮划艇激流回旋项目的运动员，这是一种很刺激的水上运动项目。这次家门口的亚运会，没能参加自己的专项比赛，史莹莹的内心不会没有遗憾，毕竟，在这个赛道上，她已经练了快十年。
但作为“跨界”参加龙舟项目比赛的运动员，她和队员们一起创下中国龙舟队亚运历史最好成绩（共五金一银），这也让我们看到这位水乡姑娘身上极强的韧性和力量。
亚运会归来后，来自公众特别是故乡的聚光灯就一直打在史莹莹身上，人们称呼她为“三冠王”“三金女侠”“玉蛟龙”……故乡人用最大的热情拥抱这位回家的女儿。
10月8日一早，嘉兴高铁站，她在市少体校的教练苗琴娟将她接回市区。上午10点左右，她出现在市少体校，14岁时的史莹莹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左右的训练时光。
体校的孩子们将她和师姐李冬崟等紧紧围住，作为她们的教练，站在一边的苗琴娟内心更是澎湃。
2014年，一场市里的皮划艇比赛，苗琴娟留意到了这个小姑娘，“她特别机灵，和一般小姑娘不一样，她在我面前完全没有怯场感。”在苗琴娟把史莹莹带到市少体校的第二年，浙江省组建皮划艇激流回旋项目队伍，史莹莹成了省激流回旋皮划艇队的首批队员。
这支队伍组建磨炼的前期，也是史莹莹难忘的一段经历，教练员和运动员在学习和摸索中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
又苦又甜，是史莹莹这些年的运动生涯给人的感受。
2015年7月，她夺得了全国青年锦标赛皮划艇激流回旋项目少年组冠军，那年她15岁，站在省队教练黄晓阳的边上，她黑黑瘦瘦的；
2018年，获得全国皮划艇激流回旋冠军赛青少年组冠军；
2019年，获得全国皮划艇激流回旋锦标赛女子极限激流第二名……
自从进入省队，这九年，她只有一次回家过的年。
原本备战激流皮划艇项目的史莹莹加入中国女子龙舟队，说来也有点因缘。
2022年，浙江组建女子龙舟队，在今年4月举行的资格赛中，还处于磨合阶段的队伍并未取得亮眼的成绩。而史莹莹因在激流回旋项目国家队选拔赛中，因为一点小失误，让她痛失参加亚运会这个项目的机会。选拔赛的现场，苗琴娟也在，“这家伙蹲在岸边，许久没有站起来。”
作为教练和良师益友，史莹莹有什么话，也愿意和苗琴娟讲。
一开始知道自己被抽调去练龙舟，史莹莹哭了很久。“作为在一个项目上奋斗了近十年的运动员，她当然希望自己在这个项目上能够有所突破、有所作为。”
但想通的她毅然去了省女子龙舟队，而且是以主力队员补强的身份加入这支队伍。
这次回到老家桐乡市河山镇华台村史家角，整个村庄沉浸在亚运冠军带来的荣耀和喜悦之中。
10月10日，她还来到桐乡市少体校，她在这里的启蒙教练沈维民，也是皮划艇名将钟红艳的启蒙教练。
在她读小学六年级时，沈维民到河山镇选拔运动员，“就是他选的我。”
在沈维民的印象里，从小爱动的史莹莹水感很好，领悟能力很强，学习动作很快，还特别能吃苦，这都是做运动员的品质。
也是在故乡，她收获了自己皮划艇项目的第一枚金牌，这让在懵懂之间的她，开始明白自己在这个领域上是有能力的，是可以进一步往上拼的。她于是爱上了这项运动，她想成为师姐钟红艳、李冬崟那样优秀的运动员，去往更高的地方。
对于一个专业运动员来说，天赋并不能帮他（她）走得多远，只有在苦练中熬过生理的、心理的、技术的、战术的、体能的困难，才能获得自己梦想的奖牌。史莹莹也深知，不管是皮划艇还是龙舟，都只能靠自己日积月累去磨，去训练。
史莹莹加入的省女子龙舟队，经过集训备战，在今年5月下旬参加了龙舟项目国家集训队选拔赛、积分赛，经过层层考验，她们这支队伍获得了女子组总积分第一名，最终，以这支队伍为班底组建了中国女子龙舟队征战亚运。
对史莹莹来说，和以往单打独斗的“激流”不同，龙舟更让她体会到“要想超越对手，就要大家齐心协力往前走”。也是因为长期水上运动训练的结果，当她走上亚运会龙舟的赛道时，她内心的紧张感并没有那么强。
对于水乡人来说，龙舟比赛自然不会陌生。这是一项源自中国的传统水上竞技运动，在2010年广州亚运会上，首次被列入正式比赛项目。而在2020年东京奥运会皮划艇项目决赛前，竞技龙舟作为展示项目在世界舞台“露脸”。
回来休整一段时间后，史莹莹要回到浙江队。在获得龙舟三块金牌后，她也希望自己能在皮划艇激流专项上做出同样的成绩。
“因为龙舟还不是奥运会项目，我马上就要回自己的专项，在今年12月，我们在四川会进行奥运会的选拔，就是国内的资格赛，我肯定是想要挺进巴黎（奥运会）。”
祝福史莹莹！
图片由被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