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莉
寒露是跟着风一起来的。
日子到底不同以往了。早晨趁着微凉的风，去菜市，逡巡于各摊位，板栗如山如河，心情如晴空，豁然一亮。
栗子，是这个季节当仁不让的第一道秋味。一个个，红褐色外皮，鼓涨圆润。手插进小山似的栗堆中，捞一把，冰凉，瓷实，滑腻，像极沉甸甸的秋天。
如此，接下来的菜单上，栗子烧鸡、栗子排骨必不可少。
所谓，栗子一出，秋天坐实。
去除栗壳、内皮，颇为繁琐，急不得，要耐心。用菜刀尖，将栗子斩一小豁口，投入沸水中，再次煮开，熄火，趁热一只只捞出，以菜刀尖沿着原来的豁口撇进去，于砧板上轻叩，壳、皮皆尽。小仔鸡斩成小块，一勺盐腌制（使肉有韧劲）十分钟，冲去血水，另存。
猪前胛半斤，切片，煸香，生姜、八角、鸡块同下，爆炒至水干，老抽适量，滚水没过鸡块，改中火，二十分钟后，加入栗子同焖。临起锅前，加入适量盐，大火收汁。
秋天的餐桌上，若有这道家常菜，小孩势必多添半盏米饭。这道菜的精华在于栗子。栗子的甜糯里融进猪肉的润、鸡肉的香，所谓素菜荤烧，滋味殊异。最先吃完的，总是栗子。除了与小仔鸡携手，栗子更适合与猪小排联袂。甜咸皆宜，风味俱佳。
除了入菜，糖炒栗子，也是秋日永恒零食。
黄昏，出门散步。斜阳欲坠了，玫瑰色云朵于天上堆起巨大城堡。路灯下，拐角处，忽然一口大铁锅现身，炉里燃烧的依然是古老的蜂窝煤。老人持一铁铲，板栗随着黑砂肆意翻滚，如浪如涛……整个黄昏被栗子的香气氤氲着，让人不得不停驻。买一纸袋，趁热剥一粒，丢进嘴里，甜、糯、香，细浪般一层一层递进……寒露的风荡漾着，颇有凉意，像一双双婴儿的手，轻轻抚摸你裸露的胳膊、脚踝。小径两旁的青草，早早将露珠举过头顶，这样的玲珑剔透，是珍珠，也是璎珞——秋风徐徐中，携一袋糖炒栗子散步，世间一切，均显得可珍可爱。
秋风一日凉似一日，菱角已老，外皮自殷红变为深褐。口感最佳的，要数四只角的老菱。但凡遇上，必买三两斤。回家坐小凳上，怀着极大耐心去壳。用菜刀斩一小口，用刀尖一抵，暗使巧劲，刀尖轻撇，使劲一掰，一只囫囵的菱角米横空出世。两三个小时过去，鹅黄的菱角米堆在白瓷碟里，玉一样温润，仿佛久盘的念珠，起了包浆，微光闪闪。分装食品袋，冷藏，随食随取。若是晚餐，煮一锅菱角粥。中餐，可做糯米菱角饭。
糯米浸泡四五个小时。倘冰箱尚存一块咸肉，势必锦上添花。
咸肉切丁，煸出油花，入糯米炒之，待焦香味出，加菱角米，复炒几番，适量开水，中小火焖煮。临起锅前，撒一撮香葱粒。
糯米菱角饭的精华，凸显于锅底金黄香脆的锅巴上。这一块杂糅了米香、肉香、菱角香的锅巴，适合徒手抓一小块，坐在阳台的秋风里，慢慢品——咵嚓咵嚓的巨响里，一颗心兀自沉下来。
东北的作家朋友山长水迢寄来二十斤大米，方方正正，仔仔细细放在十只绿莹莹的盒子里，如贡品的肃穆庄严。这珍贵的稻米生长于火山口周边田地，土壤内含有若干矿物质，一粒粒，粉粉糯糯，晶莹剔透，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朋友是夏天寄的，一直舍不得吃它们。
终于，秋天来到，何不用这大米配老菱角熬粥？
大米、菱角一同下锅，大火烧开，熄火，焖二十分钟，复大火猛攻。拿一只木勺，耐心站在灶边，顺时针搅拌。这一锅由白变紫的粥，慢慢地，浮上一层粥油，再改小火，慢慢舔舐着它，最后达到水米交融之境。
盛一碗，略凉，稀稠适中，茸茸一片，入口微甜，涵容着东北山水孕育的米香气，就一片咸鸭蛋，一饮而尽了。
不知是秋风的微凉，抑或是一碗菱角粥的素净，让出门散步的人格外宁静。这样的秋天，真是让人爱啊。
（钱红莉，媒体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