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
我起初想,对于当代青年来说,真正长大成人的时刻大抵就是高考结束。
高考结束,有的人把兴奋写在脸上,试卷、课本全被抛向别处,十年苦读的汗水一下挥洒而出;有的人则平静地走出考场,把校服洗涤、熨烫,最后把这段记忆装裱。
不管是何种表现,每个人的心里在此时一定都装着一个压抑已久的念想:去世界看看。
“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而“世界”却又有很多种定义,有物理层面上的世界,有精神层面上的世界;有自然的世界,有社会的世界。而这次,我选择去社会的世界看看。
我想去过一段所谓农村(明确一点来说,是过去的农村)的慢生活,喂鸡、劈柴、种田,用柴火烧饭,那是城市以外的另一个世界。“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说法在我们这一代人眼里,是不可思议的,但却是祖辈们稀松的日常。我曾听外祖母讲过七月盛夏收割早稻的往事,“豆大的汗水”形容在这儿,一点儿不显得浮夸。家中的女生即使在这时遇上了生理期,也会咬着牙收稻,因为这是他们所认为的、一年中最大的收获。
这就是大多数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忙于农事的农村青年的成年仪式:继续扎根在土地上,以土地作为繁衍的象征。因此我想去参与这一特殊的成年仪式,但还没出发,就被外祖母泼了冷水:那是你体会不了的辛苦。
那好,既然体力活都干不了,去写字楼当个实习职员总稍微轻松点了吧。但我却又很快感受到无聊了。根据指令倒水、端茶,这些活做多了只感觉到乏味,后来有个上司给了我份制作表格的差事,我却发现自己对办公软件几乎一窍不通。去问一些年轻同事,他们却抛了句“自己琢磨不就好了吗”。这时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只放置了些零散的理论知识,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晚上回到家,母亲说后一天带我去办银行卡。第二天我瞥见办理凭条上明晃晃的“18岁”字眼和母亲打进的一笔钱,心态却又五味杂陈起来了,“我到底算成年了吗?”对,我是度过了十八岁,我是有了资格去办银行卡、去考驾照,可以被依法招聘,可以独立拥有自己的不动产,但我有发生什么本质的改变吗?
我似乎只是在年龄这个数字上推开了成年世界的大门,而在财务、人际交往和社会劳动等诸多方面,仍旧停留在了过去。
这时候,一部不短不长的人生电影又在我脑子里放映了一遍。出生、上学、高考,父母、老师、同学,多数人十八岁以前的世界,始终都逃脱不开以上几个词,这就是成年以前的世界,一个一时的错误可以被大度容忍,失败了可以大胆地重来的世界。
但成年后,是要步入社会的,那是一个试错成本持续攀升、什么事情都得自己解决的世界。大学实际上也是一个社会,但它比真正的社会来得更小、容错度也更高,因此也算一个小小的桃源。在这个桃源里,你可以尽情选择自己想变成的样子,可以随时改变自己的选择。但也得记着,这些样子、这些选择,还是得呈现在社会世界里,所以也得稍微谨慎小心些。
对,我已经过了十八岁了,我成年了,我出门远行,但我依然是十七岁、十四岁、八岁、一岁,这些已经过去的数字没有消失且会一直存在。也许在二十三岁的某一天,我在社会世界里受了打击或是没有自信,像个婴幼儿一样痛哭一场,那么这时我就是三岁;又或许在三十岁的某一天,我一切释然,内心舒坦,突然把一切事物都看淡了,那么这时我就是六十岁。成年代表着许多事实,但它好像又什么都不是。我们的成长过程就像洋葱,酸甜苦辣的皮,一年包裹着一年。而每一个生日、每一个年龄节点,都用来庆祝之前度过的那些年,更重要的是,做好准备进入接下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