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婧靖
“妈妈——我醒啦——”我从狭仄的面包车后座探出身来,扯开嗓子大声示意妈妈我要吃早饭。十个馄饨尽数滚入大锅中的跳跃声替母亲回应了我,紧接着是调羹调味的砰砰声,四方食客的调侃声,路边小贩的吆喝声。
父母在我上小学一年级时经营一家饭店,从天还未亮经营到天黑。因无人送我上学,我只能跟着父母一起起床。凌晨三四点,母亲将自己迅速拾掇好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将衣物一骨碌地套在我身上,再拉我起来下楼踏进面包车内,替我掖好被子,动作一气呵成。我自然是不会睁眼的,也不会说一句话,毕竟这个点对于一个八岁孩子来说确实太早了。而我每天的快乐,便是早上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简单洗漱后来到桌前,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已经煮好放温的馄饨,皮薄透明如蝉翼,肉馅粉红新鲜,汤面上漂着油花和葱花,看似简单的烹饪却总能令人回味无穷。
“吃馄饨会变胖,吃面条才会瘦!”每日都光临的食客挑着裹满汤汁的面条,又在调侃我了。“哼!”我常听不出调侃声,大声喊着不吃了。通常这时母亲会一手端着面条一手端着馄饨经过我身边,并说:“我们的宝贝女儿才不胖呢!再加个蛋吧,要不要再来几只馄饨?”我嚼着馄饨,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向周围的食客表示我要减肥,还故意剩了两只馄饨在汤中做伴,然后便是引得哄堂大笑。可在无人知晓的厨房一角,母亲正端着我的那碗馄饨,吃下最后两只。
应了食客的调侃,我果真越来越胖,于是我归咎于馄饨。面对“罪魁祸首”,我再也不敢直视,而是让母亲买了一大袋苹果作为一日三餐。母亲起初以为我是开窍了,终于懂得苹果的营养价值,也乐得给我买。但当她发现我醒了之后不再叫她,而是急匆匆地拿着苹果去上学时,她的眼竟朦胧了。我只以为她是眼里进了沙子。放学回到饭店,母亲正跟父亲说我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她却无法为我准备营养的早餐,每日只让我吃馄饨,这两天更是连馄饨都不吃了,叫她多么愧疚。我冲进内屋,大声辩驳我爱吃馄饨,以后也要日日吃。母亲匆忙用纸巾掩住眼,却咧着嘴说好好好。日后的馄饨上面,总是卧着一枚金灿灿的煎蛋,肉馅里多了胡萝卜和虾仁,我只以为是新出的样式,多年后与母亲聊天才得知那是我一人专属。我依然每日吃着馄饨,偶尔换成面,直至父母转让饭店。
孩童时的我,多么迟钝,不懂为何我的那碗馄饨总与其他食客的不同,不懂母亲的双眼为何婆娑,不懂爱是为我妥善置办一切后仍觉亏欠。
如今求学在外,还是会念着那一碗馄饨,可尝试了多家店的馄饨,我总觉得少了一味,却说不上来。前段日子在泰国街头看到馄饨的招牌,只觉新奇,便拍照发给了母亲。母亲却二话不说给我转了笔钱,她是以为我在外只舍得吃馄饨,在她的心中,她依然觉得馄饨不是最佳之选,仍觉得自己只能担忧不能帮到我什么,仍觉得对我亏欠太多。我退回了转账,回到家后撒着娇让母亲再为我煮碗馄饨。还是记忆中的馄饨,新鲜、味美、回味无穷。我突然悟了,悟出母亲煮的馄饨究竟与外面的有何不同——外面的馄饨少了一味爱的调味剂。
“妈妈——我醒啦——”多年后的现在,我依然这么唤着妈妈,她依然会在桌上放一碗温热的馄饨。变的是时间与环境,不变的是那一味随着岁月的大浪淘沙依然澄澈浓烈的爱的调味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