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夕雅
外祖母的家,在山的那边,顺着不太平直的泥泞路走上十来分钟便到了。
而这短短十来分钟的路程,我却总爱打上一辆三轮车,用机械的动能来代替步行的困乏。雨后的一天,我又似往常一样坐着三轮车踏上去往山边的道路,由于父母外出务工,假日,我常常是在奶奶家住的。
外祖母居住的村子在小镇的边缘,近些年倚靠着土地出租才渐渐兴旺起来,但由于老叔父的阻挠,外祖母没能参与旧房改造的工程,以至于现今的住所仍是那斑驳的披着岁月痕迹的老木屋。
这次来看望外祖母是为了带她去医院取药的,外祖母的病痛数不清楚,只是听着医嘱叫按时吃药,情况也稍稍好转些。她看着仍如过往般健朗,只是走起路来多了些蹒跚,吃起饭来也不像几年前那样津津有味了,脸上的笑也少了些许,每每到这些时候,我也能卖弄些小聪明,博她一笑。
新建的公交车站离家近了些,我和外祖母整理好必备的证件便顶着蒙蒙微雨出门去了。一路上她走在我的左边,时不时看我,她的双手摆动得很有节奏,只是那些石子与鞋底摩擦的声音始终告示着躯体的疲乏。时值正午,离公交车出发还有些时间,我们便在公交车站的长椅坐下,午后的暖风拂过身侧,好似拨开雨雾叫人全身温暖。外祖母坐在我的身边,她看着我的眼里总是带着笑的,只是今日的笑却掺杂着一抹勉强。
我正欲开口询问,外祖母好像知道我的困惑,说道:“外婆不敢坐车,叫你来陪我,外婆有一点害怕。”我心头一震,低下头去久久沉默,不知此时我该说些什么。过往几年外祖母从未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脆弱,我以为大人们会是生来顽强的,却忘了他们也有自己害怕的东西,他们并非拥有直面一切的神力,有时面对生活中那些可怕的事物,却也往往故作坚强。
外祖母出生的年代物资匮乏,出生在偏远农村的她,几乎不曾受过教育。外祖母不识字,却会记下我爱吃零食的包装,在放假时买给我吃;外祖母不会说普通话,却记得可乐的发音;外祖母没有高深的学问,照着孙子辈的名字,却能一一用方言道出他们姓甚名谁。
可这公交对她而言却是陌生不过的交通方式,取药的社区医院距离这儿很远,并没有直达的公交车,中途还要转车,对于深居简出的祖母而言,确实不太容易。
我们等待的公交车慢慢驶出站点,我搀扶着她坐上此行的首发车,一路上外祖母的眼睛始终凝视着窗外,向来寡言的她此时更显沉默,几分钟后外祖母转身告诉我:“下一站就到凤士桥了,我们得在那下车。”我点头答应,看着手里的导航地图,我明白外祖母说的是对的……
下一站的文字外祖母认不得,但她记得住沿途的风景,沿途的建筑是她的导航,而我的导航是年迈的她。外祖母所惧怕的是快节奏的生活方式,我目睹过一位暴躁司机催促老人时的凶狠,这对始终生活在慢世界的他们而言是何其痛苦。
外祖母听不懂他们的言辞,只记得在一辆车上有人对着他们发出好大的声响,只记得在众人注视中缓缓移动时的难堪。可是下一站它永远在那儿,不管是快是慢,我们终会到达。
暮色阴沉,回家的路上我们途经一个又一个站点,匆匆行人点缀着暮色下的街道。我告诉外祖母,下一站,我们就要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