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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我在海关守国门”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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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物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郑小梅 通讯员 王轶星 插图 张利昌

  

  

  【撇出故事】

  

  植物学博士,是不是约等于“行走的植物百科全书”?他们看到的和理解的世界有何不同?在海关,植物学博士能干点啥?

  带着一肚子问题,记者走进了嘉兴海关驻嘉善办事处业务二科科长张红英的办公室。

  张红英1976年出生在河北石家庄,博士毕业于浙江大学植物保护学专业的昆虫分类和系统发育方向。她本科和研究生阶段都在河北农业大学。回忆起填报本科志愿,她笑着说:“当时有人告诉我,河北农大自己有地,粮食能自给自足。我也不知道专业未来是干什么的,就觉得学校挺好,就报了。所幸,一路走来,遇到的老师和同学也都很好。”

  在海关工作多年后,回忆起求学时与师友深入大山深谷、无人秘境,她的语气中仍然满是神往和满足。“比如我们在贵州雷公山国家森林公园科考,那里山连着山,入眼皆绿,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只见山谷静谧、山河壮美,人的心境会完全不一样。”

  人生海海。博士毕业后,张红英没有进研究院继续深造,也没有进高校教书育人。因缘际会间,她走向了海关,以专业为盾,镇守国门。一个新世界,向张红英打开了。

  

  “昆虫侦探”张博士

  

  “进入海关工作,我的专业方向侧重于应用。”张红英对此有着清晰的认识。

  张红英在海关守国门,首要职责是生物安全风险防范。其执法依据主要是我国《进出境动植物检疫法》及其实施条例。

  《进出境动植物检疫法》总则开宗明义:“为防止动物传染病、寄生虫病和植物危险性病、虫、杂草以及其他有害生物(以下简称病虫害)传入、传出国境,保护农、林、牧、渔业生产和人体健康,促进对外经济贸易的发展,制定本法。”

  “阅虫无数”的张红英以过硬的专业背景进入海关镇守国门,凭借的正是她“一眼识虫”能力和快速判断风险等级的真本事。

  “如果是常见的昆虫种类,看一眼基本上就能确定;确实有比较疑难的,就需要查阅文献、咨询专家。”在张红英的认知体系里,执业与治学无异,无非求真二字。

  有一次,他们在一批进口木材中发现了一只活虫。“我们要确定这是什么昆虫?风险高不高?是检疫性的还是非检疫性的?”张红英说,如果判定是检疫性的害虫,按规定必须进行检疫处理,费用由进口企业承担,“我们依据的是国家农业植物检疫性有害生物名录进行判定,会明确告知企业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危害、必须怎么处理。”

  是或不是,立见真章。

  “你是学植物保护学的,那你认识的植物多,还是认识昆虫多?”记者问。

  “那还是认识的昆虫更多。”张红英说,“昆虫分类这个专业入门很难。入门以后,因为触类旁通,再到海关来工作就很容易上手。”

  走出实验室,意味着告别研究工作吗?其实不然。“来到海关后,我要面对的是世界各个地方的物种,反而比在研究所需要查阅的国外文献更多;通过昆虫分类的研究方法,我认识的昆虫反而更多了。”张红英说。

  在科研领域想要发现一个新物种已经很难。而在海关从事植物检疫工作,张红英和同事们“首次检出”却意义重大。

  对于地方海关来说,因为进口货物的种类相对固定,所以,检疫工作中遇到的情况久而久之就容易发展成为常态。但正是在这样的常态中,张红英就像一名“昆虫侦探”,发现了蛛丝马迹。

  嘉兴木业产业发达,木材是嘉兴的进口大项,以进口北美、欧洲的木材居多。长期驻守海关战线,张红英关注到了木材中的常见害虫类群小蠹科,并首次检出材小蠹属旗下的多个检疫种类。材小蠹属种类多而复杂,而由多个种组成的种团,就是放在显微镜下看形态特征也非常相似。“这时候,你敢不敢确定它的种名?能不能拿出证据?我就是做昆虫分类研究出身的,我查阅了大量文献,做了充分的研究,最后确定下来,它就是一个我们从未查获的种类,为兄弟口岸的检疫提供了依据。”

  张红英还首次从北美木材中检疫鉴定出一种小蠹。“我相信在天津、深圳以及江苏口岸的木材进口中都已经检出查获过这个种,但是他们没有鉴定出确定的种类,只笼统地写小蠹科。”张红英说,“现在,我的研究已经接近尾声了。”

  张红英一直关注进境木材上发现的小蠹类群,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国木材进口量非常大,而关于木材中小蠹的种类还未得到充分的研究。这其中可能还潜藏着很高的检疫风险。海关的职责除了筑牢国门生物安全屏障,也要服务外交大局,故而要慎之又慎。

  

  “专业托举”张老师

  

  作为高端人才引入海关系统,在张红英的职业规划中,或多或少有点像当年填报高考志愿一样,存在一定偶然性。偶然当中似乎又有着命定的必然。以张红英的清醒乐观,对于命运中的种种,她似乎都能泰然处之、甘之如饴。

  从身穿白大褂到头顶国徽,张红英在专业上和职业上都找到了价值感。

  “你在海关工作,兴奋点是什么?”记者问。

  对此,她给记者讲了两个故事。

  海宁某农民专业合作社,在出口桑苗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张红英发挥专业优势,就帮助解决了技术卡壳的问题,让合作社的出口桑苗能够符合目的地国家的检验检疫要求。

  “桑苗出口了,当地农民不就多了一份收入嘛,我很高兴能帮助到他们。”张红英笑着说。

  此外,秀洲某种业公司,由3位留学日本的“海归”创立。书生办企业,难免遇到困难。企业在种子产品出口中也遇到了问题。张红英一直跟踪服务。眼见企业发展越来越顺利,她也为那个企业高兴。

  在创办企业之前,种业公司的一位负责人与张红英有过一次交集。张红英在做木材小蠹研究的时候,查到日本名古屋大学出版过一本专著。几经辗转,找到了当时曾在日本留学的这位企业负责人,并顺利收到了日本学者赠送的这本关于木材蠹虫研究专著。

  张红英说:“当时他还问我,‘你都已经在政府里当公务员了,怎么还做研究?’我说,一方面是我国大量进口木材,行业发展确实需要研究。另外,我自己也感兴趣,想把这个研究做个总结,也能为别人提供借鉴。他歪了一下头说,如果大家都能像你这样想,我们国家一定能发展得更好。”

  “我讲这两个故事的目的,是想说,虽然我博士毕业后没有去从事专业研究工作,但是我在海关工作同样能够实实在在为社会带来效益,这就是我的兴奋点。”张红英有感而发,“我计划写一本书,专门讲进口木材里的小蠹,一共有多少个种类,每个种类是什么样子,能够专业地记录下来,提供给行业参考。”

  博士是张红英最显著的身份标签,昆虫是她认识沟通世界的桥梁。

  博士是什么?张红英是这样理解的——如果人的认知是一个圆,通过在某一个方向持续深入的研究,在认知圆圈上形成了一个凸起点。“随着我对昆虫分类研究越来越精细,了解得越来越多,在昆虫方面我肯定比90%的人都知道的多。但其实你懂得越多,会越感觉到,人类认识能力的有限和卑微。哪怕是昆虫的种类,我们人类所知还很有限。”

  正因为如此,张红英一直想在昆虫科普上做一些事情。用她的话说就是“想让别人能通过你来认识世界”。如果说科学的进步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么张红英希望自己成为“进步的肩膀”之一。

  去年,张红英与其他几位同行合作编著了一本《濒危蝴蝶图鉴》的内部资料,为行业提供借鉴。想要编著这本图鉴,需要查阅大量海内外文献资料。比如,很多蝴蝶是以南太平洋上的岛屿中的地名命名的。其中一项工作就需要查阅两百多年前的老地图,与现在的地图对比,以核实岛屿的名称和蝴蝶的关系。

  “我老公都说我,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坚持做专业研究这部分的东西?我觉得,除了工作需要之外,我还希望做一些科普方面的工作。”在专业上,不久前,沈阳海关的同行就求助于张红英,请她辨别一下截获的蝴蝶标本是否濒危。

  而科普,一直都是张红英的夙愿。每年暑期,嘉兴海关都会面向中小学生,开设暑期普法课堂、科普课堂。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去讲了一堂昆虫课,有将近10组家庭来听课。其中一位家长告诉我,报名的时候,其实可以选择做陶瓷等其他课程,但是孩子坚持要选这堂昆虫课。确实,身边也有许多孩子对昆虫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让我更加坚定了做科普的决心。”张红英说。

  对于怎么做昆虫科普,张红英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做那种面向幼儿的科普,而是想把书写给更多对昆虫有兴趣的人包括成年人一起看。就像美国学者丹尼尔·查莫维茨写的《植物知道生命的答案》一样,不是那么低龄化,又很有趣味。希望我的书能够让大家借助昆虫重新认识我们的世界。”

  

  采访里的“快问快答”

  

  问:“读到博士,又是做这个工作,您会有什么‘职业病’吗?”

  答:“有。我的职业病大概就是出去散步或者就是走路的时候看到一个植物,肯定会翻一下叶子背面。因为害虫的卵一般会产在叶背面。”

  问:“来采访之前,我以为植物保护学博士基本等同于一本行走的植物百科全书。您遇到过不认识的植物吗?”

  答:“肯定有的。遇到不认识的植物,我也用手机App扫一下。”

  问:“昆虫里比较长寿的品种有什么?”

  答:“你听说过一种十七年蝉吗?因其地下生活长达17年,故而得名。”

  问:“昆虫里力气比较大的有什么?”

  答:“屎壳郎的力气就很大。它能推动或拖动相当于其身体重量1141倍的物体,相当于一个人拉动6辆双层巴士。另外,它还很专一,一辈子认准一颗粪便,不轻易挪窝。”

  问:“当听说您是植物学博士,经常被人请教怎么养绿植吧?”

  答:“常有的事,这个很正常。基本就是浇水、营养、土壤、病虫害这些问题,比较简单的。”

  

  【捺出态度】

  

  人才是兴国之本。

  国家培养一位博士不易。怎么用好高端人才?我们观察到,近年来,政府职能部门加快引进高端专业人才步伐,让高端专业人才成为“把关人”,当好“政府店小二”,把专业用在刀刃上,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这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直接体现。

  对于个人来说,专业是立身之本。专业深度影响着价值高度。能够从事专业对口的工作既是个人之幸,也是社会之幸。从学术博士到治理精英的转变,不仅关乎个人能力,更关乎个人追求。像张红英这样,无论治学还是从业,始终持续保持对专业的热爱和热情,进而辐射他人、照亮事业、服务社会,求真向善而保有专业乐趣,内外圆融,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值得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