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英
在江南水乡浸润了一千多年的新塍古镇,孕育了独特的水乡文化,安逸富足的生活,又滋养了人们对精致生活的追求。
从周作人的《南北的点心》来看,北方的点心“官礼茶食”,制作不精;而南方的“嘉湖细点”是从里到外无不考究。他推测“嘉湖细点”形成在东吴西浙地带,嘉兴湖州正是代表地方。
新塍的嘉湖细点数不胜数,外形精美,味道绝佳。有童谣唱道:上灯圆子落灯糕,端午粽子稳牢牢。八月半月饼消得话(不用说),九月重阳吃栗糕。
如今,最出名的要数新塍月饼,当地人亲昵地称之小月饼,拿在手里,比女士手掌还略小巧,端得娇俏可爱。这种苏式月饼根据馅儿的不同,一般分为椒盐、百果、豆沙、玫瑰等,每种皮薄馅多、甜而不腻。“荣荣月饼”是众多月饼店的佼佼者,已经成了当地金字招牌,不仅是本市,就连上海、江苏等周边游客也会慕名前来,一饱口福。每年中秋前夕,排着长队买他家的月饼是小镇的一道独特风景,临近佳节更是一饼难求。
店主程志荣介绍说,他从19岁开始跟着学糕点制作,几十年如一日,要说好吃没什么秘诀,重要的是用心。和面、包酥、擀皮、做馅,一道道工序都不能马虎。“但闻满街月饼香,入口酥皮纷纷下”就是看包酥的手艺了。“一定要用力均匀,让皮和酥充分交融,这样月饼咬下去才有层次”。将水油皮和入备用的酥,再用擀面杖将其一层层折叠、压紧,再舒展。这样重复几次,能形成几十层,吃到嘴里就成了层层叠叠的酥皮。
烤箱里热乎乎地刚出来一批,有人招呼趁热尝一个,此时味道最佳。我拿起一个椒盐月饼,金黄圆润,酥香扑鼻,那味儿与平常冷却的竟是胜过千倍百倍。右手将饼送至唇边,左手托在下颚处,这可是吃小月饼的标准动作。轻轻咬一口,芝麻浓郁,果仁香脆,甜中带着点咸味儿,外边的酥皮一如既往纷纷下,掉落在我的左手掌心里。再细看,由于还是热的,油脂没有凝固,那馅儿油汪汪的晶莹透亮,仿佛初恋时那双在春风中含笑的眼眸,亦是这般晶亮,春水一般饱满荡漾。
吃完饼,我把手心里的酥皮拢一拢,一仰头倒进了嘴里。想起小时候,那酥皮我也是一点都不舍得浪费的。
我自幼在农村长大。那时家里穷没什么可吃的,只逢年过节母亲才会上街买些东西。那时我们能吃到的月饼就只有这一种,薄薄的,圆圆的,小小的。月饼是月牙白中微微透着焦黄色,每个月饼的正中都敲着一个鲜红色的正方形印,月饼10个一组,被卷裹在油纸里。那油纸很是漂亮,上面印着嫦娥奔月,在还没有读书的年月里,能收集到这样的一张图片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月饼很香,很甜,很酥,很油,咬一口,外面这层薄薄的酥皮就会掉下来,一层又一层,比纸还薄。我左手小心地托在下面,绝不会让一丁点的饼屑掉落地上。
但要吃月饼得等多久呀,过了最热的七月八月,再不能扛着门板拿着木盆跳下河去游泳了;屋后的黄瓜架上再也挑不出像样的果实,那些迟开的花朵稀稀拉拉;毛桃树上红艳艳的桃子都不见了,叶子开始泛黄飘落;终于,地里的南瓜日渐老了,母亲开始在饭锅上蒸红南瓜吃了。那时我就知道秋天确确实实到了,一年一次的中秋节也快要到了。
月饼是要去街上买的,那时候去一趟新塍镇很不容易,要坐船,摇着橹,“咕吱——咕吱——”两个小时。母亲把月饼买来后藏在抽屉里,我和妹妹谁也不让知晓。
但有一次,我在寻找衣服的时候竟然翻到了它们,油光的纸头里包着四个月饼,四个人一个也不多买。我拿起来深深地吸一口气,闻一下,再闻一下。终于禁不住这美味的诱惑,我偷偷地拣些掉下的酥皮来吃,纸头上的吃光,忍不住又一点点地揭月饼上的酥皮。一层层,越到里面越白,越吃越香,渐渐就看到那更加诱人的馅儿了。鬼使神差下,我吃掉了一整个月饼。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了,但接下来那几天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却是记忆犹新。终于被发现少了一个月饼,母亲看着我与妹妹。3岁的妹妹天真幼稚,笑着说可能是被床底下的老鼠吃了呢。没想到就这样解了我的围,母亲认定是妹妹偷吃了。
熬到中秋节那天,我与妹妹晚饭也顾不得吃,就催着母亲把月饼拿出来。年幼的我们不懂什么叫团圆,也不懂赏月,只知道小口抿着月饼。我们一点点地舔舐,感觉幸福是如此真实。
工人熟练地包装,小月饼还是当年的小月饼,不改初颜,味道一如往日。就是那印着嫦娥奔月的油纸,也还是当初模样。那乌黑发亮的芝麻粒,也依旧是当地收购的。只是当年的手工小作坊已成了有规模的大工厂,而小月饼技艺也入选了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今在新塍除了“荣荣”外,大大小小的还有几十家小月饼店,中秋节前夕整个小镇都浸在浓浓的香气里。其中“新旺记”“徐珍斋”等也是业中翘楚,前者追求手工老技艺,后者开发新口味。
邻居家的孩子远在北京,每至中秋节都会打电话来说想念小月饼的味道,因为商场里有各种的月饼,却唯独买不到小时候吃的小月饼。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小小的月饼犹如一枚秋思,秋思又如何买得到呢?
小时候吃月饼是馋,等岁月爬上眉梢,风霜染过两鬓,再吃月饼时,已是万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