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张 嫣
“洲团千市集,水绕一清泉”,说的是桐乡西南,与德清、余杭接壤的洲泉。过去,人们爱用“走到天边、难到洲泉”来形容洲泉距离县城的遥远。低洼的地势成就了洲泉水流交错成网、湖荡星罗棋布的典型江南水乡风貌。七千年太远,我对洲泉的兴趣始于南朝梁天监二年(503)建立的大善寺和南宋名相赵汝愚。
一
九月的天气,热浪作了收敛,再加上几场台风尾巴的过境,正是出行的佳夕。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几年前的旗袍,咖色缀着水墨的花鸟图案,如一幅绢本宋画,比起年轻的王希孟画下的富丽堂皇的青绿江山,我还是偏爱含蓄沉着的表达,喜好大概与年龄有关。
从转角的“车站商店”拐入镇上的南市街,新街的气息渐渐淡去,一种素朴而凝练的旧日情愫逐渐浓郁。小街的尽头便是东西流向的市河,翠绿的香樟栽满河岸,河埠连着岸上人家,如今河水静流,再无舟楫和桨声欸乃,过去的烟火归于沉静,好在还有那些小楼。
眼前杨介角路,永安桥畔就有一座二层木屋。老屋临水,屋前廊房、美人靠、条石帮岸仍在,依稀旧日枕水人家。屋前挂有“杨介角吴宅”文保牌,墙基上刻有字,竖为“堂吴界”,横字不清。据说,这里旧时杨姓聚居之地,故又称杨家角,至于吴姓,则是洲泉镇近千年历史上绕不过去的一个大族。
洲泉吴氏,人称“洲泉千年吴”,是一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耕读世家,自西汉文帝时期迁居洲泉,至今仍有余脉可寻。吴氏一族中最有影响力,成就最大者当数明清易代时期的吴之振,吴之振出生在洲泉,大约在顺治六年(1649)其九岁时,因父病故,母范氏为安全计,即“携孤播迁”,自洲泉迁往崇德县城,吴之振死后葬在了洲泉祖宅官房埭西侧学字圩。吴之振是清初时期的藏书家、诗人,诗学宋人,且不拘一家,《清史列传》有云:“康熙初年,山林诗,之振最有名。”曾与吕留良、侄吴自牧合编《宋诗钞》,收录宋诗八十四家,共一百零六卷。自然亦有描述家乡的佳作,反映桐乡一带田园生活的《课蚕词》《种菜诗》被世人推崇。吴之振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康熙十年的江南大旱,灾民流离,他施粥施药,育婴恤孤,架桥修路,赢得乡间美名。与激进的吕留良相比,他显然是个温和派,改朝换代下的普通百姓,各有各的选择,退后几百年再看,也仍是各有千秋。
在并不长的杨介角路上来来回回地徜徉,巨大的榆树枝繁叶茂,几乎撑满了楼前的河道,两岸均不见人影,仿佛是一场静默的无声电影,唯有阳光在树隙间跳跃。
八十多岁的吴老伯是我们随后在河东路88号弄遇见的,他话语很少,内向而温和,打开自家从祖父时期就留下来的百年老屋,随我们参观。天井进深浅,一株他亲自栽种的橘树,青绿的果实满满登登。屋子很大,堆满了木条,似一个木工房,旧式木匠的家什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十来把大小不一的锯子,左右两张木工长凳上,刨子随意摆放着,刨花还没来得及抹去。吴老伯微笑解释:我喜欢弄这些。儿女早已有了不同的生活,老人守着一辈子不曾离开的家园,物件有时候是比人类更长情的陪伴。老屋对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显得大而凌乱,二进的院子里,一大缸雨水倒影着青绿树荫,似乎暗合着与旧屋老木头的肝胆相照。
穿过屋内的长廊,出了侧门,吴老伯领我们去看东侧更大的一座宅院——金隆门。老屋大门紧锁,檐下横梁、木撑、额枋及木门无不雕刻精美,显示着主人的审美与经济实力,只是如今已经人去楼空,亦不知里面是什么光景。据说从前茂林修竹,石峰茅亭可与黄叶村庄(吴之振所建)相媲美。
绕过金隆门气势不凡的院身,是一长长的杨家弄,洁净的巷子空空荡荡,两边是延绵的老屋,略经修缮。有节奏的铁器打击声从巷子那头由远及近,随之就见一个戴草帽的身影挑着担迎面走来,那声音正是从他手里传出。男子走近,憨憨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从容地说:卖麦芽糖哦!我们用镜头对着他,他依然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交身而过,那清脆的打击声,很长时间都在我们身后回响,像一场不肯散去的告别。
杨家弄外的河东路上,排着几个新修的店面,“吴公和油坊货栈”,小小的招牌,背后却是洲泉镇上一段恢弘了一百三十多年的榨油业史。
二
明清时期,江南小镇的榨油业十分发达,一个叫吴石琴的徽州人,于道光六年(1826),在洲泉买下一个濒临破产的小油坊后另取了商号——公和油坊。自此公平买卖、和气生财,到了光绪年间已俨然成为洲泉首富,吴氏一族亦是人丁兴旺,连聚居地也被称为公和里,穿行而过的小浜也被称为公和浜。民国期间,中国的民族工商业迅猛发展,吴氏油坊也到达了鼎盛时期,除了洲泉,石门、崇德都开设了油坊,成为杭嘉湖地区首屈一指的榨油企业。然而,巅峰时的荣耀依然逃不过没落的悲壮命运,1947年2月11日的《洲泉日报》在头版的显要位置,公布了一条油坊宣告停业的新闻。吴家子弟亦四下散去,末代东家吴菊生有了一个富贵如云的开端,逃不过穷困潦倒的结局。小小的招牌,孤零零对着曾经泊满了各路船只的市河,偶有镇上的老人经过,才会对它若有所思,年轻人心中早已惊不起一丝涟漪。
不知道是不是风水的缘故,“千年吴”吴尔埙一支在明末清初及从安徽迁徙来的吴石琴的后代皆不约而同选中了位于河西岸南首,那里也有一座“永安桥”,三孔石板,以至于我们把两座永安桥差一点混淆。桥面铺了一层水泥,两侧有铁制的栏杆,桥头的一丛木槿花开得热烈。桥下的湖面不再有往日繁忙的小舟,唯有马鞍石埠保存一丝昔日的荣光,至于岸上的一排旧屋,部分山墙已呈颓败之势,或索性倒塌了事。但从老式的窗口依然能见到不肯离去的老人,他们缓缓地翻弄着一条丝绵衣,一株比她们更老的香樟树寂守在河岸。这里在十九世纪初,即有画师埭的名称,如今门牌写着蔡曲画,又名蔡家桥。
三
现在,我们要在河西寻找那个叫“生贤里”的地方。这贤便是赵汝愚,宋太宗赵光义八世孙,赵汝愚的父亲赵善应随其祖父赵不求建炎期间自汴京避至洲泉,赵汝愚即出生在洲泉。虽为皇亲国戚,但到了赵汝愚这一代已经和平民百姓差不多了,一样要走科举之路。赵汝愚少有大志,常说:“大丈夫留得汗青一幅纸,始不负此生!”后来,他用实际行动践行自己的人生格言。
“生贤里”现在被写成“圣贤里”,空寂幽静,仿佛是被整体遗忘,属于南宋的气象显然早就荡然无存,据说在明代嘉靖年间,赵汝愚的故居还坐落于此。
被称为“丛林巨擘”的祇园寺旧址也应不远,从在路边见到“祇园路”名时就开始搜寻那座唯一留下的半截石桥。
祇园寺在建成的南梁天监二年,是为大善寺,是桐乡境内最早的寺庙,直到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始称祇园寺。和所有的寺庙如出一辙的命运,几千年来兴盛与衰败往复,或被载入史册或在坊间流传,而与我,只想看一看那半截依然不肯退场的桥身,触摸一丝丝真相。
我们在河西的老式弄堂与新屋间寻觅,小桥暂时不知去向,旧屋墙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旁侧的新式小楼里有溢出摇滚的音律,自在飞扬。
一位老人家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她热情地询问我可需要帮忙。老人一口方言,我有点拿不准“祇”的洲泉发音,好在老人极有耐心,很快恍然大悟,指了路,又不放心,自告奋勇带我们前往。老人家皮肤呈古铜色,有一种常年劳动的健康体态,她眉目慈祥,笑容温和地一边走一边和我淡然叙述自己三次成为童养媳定居洲泉的简单过往,我被她依然饱含的乐观与知足所感染。每一个渐渐老去的身躯里都蕴藏着一段悲欣交集的过往,就像每一座被时光抛掷的小镇,都被值得惦念。
在一块竖起的塑钢板的后面,终于见到了这座祇园桥。桥的一边紧贴着楼房的外墙,另一侧已是马路,只露出桥拱的一点弧度,一对古朴的桥耳石,桥石上有一些字,但很难辨认。桥其实很小,极简,在任何江南水乡你都能见到这样的桥,但此刻显然意义不同。那座纵横一千五百多年的寺庙,尽管已经烟消云散,但因为有了这座桥,似乎与现在依然发生着连接。在时有时无的阳光里,在孩子路过的懵懂与老人的热情叙述里,我们迟迟不肯离场。
四
水乡洲泉,过去人们出入唯舟是行,自然桥梁也多,虽已今非昔比,但也仍值得一看。于是,抱着随缘的心态,出了小镇,驶向村庄,沿途循着河流,欲见古桥。白鹭随着路边一大片鱼塘的出现成群结队地飞翔,它们白色的身影在水面掠过,停驻在堤岸或树林里,天色一片瓦蓝。车里流淌的是“天鹅湖”的音乐,车外除了水塘与白鹭,就是绿色的田野和寂静的乡村小路,两边的行道树笔直修长,心情极是轻松活泼。
“看!有桥!”路过一条横跨的宽阔河流,我侧头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静卧着一座单孔石拱桥,蓝色的苍穹下,两岸绿树掩映,有着古朴而又优雅的气度,是惊鸿一瞥的喜悦。
倒回到东边的村庄,车子停在鱼塘边,我们向简易房里的主人询问是否有路到达不远处的石桥。那人看了看我的旗袍,稍显犹豫:“路不好走。”我望了望鱼塘尽处的那一片墨绿树林,满不在乎:“能到就行。”
于是,我们穿过这片鱼塘,很快进入高处的密林,其实并没有路,荆棘灌木之间有一丝人走过的迹象,在艰难行进中,湖水盈盈的光亮在低处。好在,路并不长,很快就出了密林。东侧桥基完全被杂草覆盖,野草漫上了石阶。桥的西侧有一简易小屋,紧锁着门,似为一座小庙,因为屋外摆放着铁质的香烛架,石阶上还有几支不曾燃尽的红烛,桥下有石碑——万年桥。这座明万历年间就有记载的石桥,距今三百年前又重建过,过往的数百年里河宽水深,百舸争流,人们逐水而居,如今,村庄却已经越退越远了,以至于我们来见它都找不到一条清晰的路来。桥旁树木枝丫纵横,遮挡了观桥视线,但也为我们在浓烈的阳光里辟出一丝清凉。端坐于树荫下的横石上,极静,风从四下拂来,轻柔拢住了身,阳光在宁静宽阔的湖面闪着耀眼的光斑,没有舟船行过的湖水,静待着水鸟带波斜飞归来。
返回的路途虽然做了些调整,降低了难度,但依然没有路可循,直到终于踩上平整的泥土脱离荆棘时,才有脚踏实地的轻松。当我松了一口气,抬头仰望一群白鹭从密林中腾飞而出时,同伴也随后站稳了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嘿嘿一乐:刚才,我想到一句昆曲里的唱词。我抚了抚旗袍的褶皱,笑问:是啥?
“荼蘼抓住裙衩线……”
车子驶向更多的村庄与河流,东西向横跨山塘的三环洞桥是下一个目的地。然而,到了才发现,桥头尘土飞扬,乱石横卧,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劳作,桥显然正在维修。桥堍的庵内正在进行着一场热热闹闹的佛事。虽是如此,但其三孔石拱造型仍在,望去依然雄伟、壮观,长61米,中孔净跨径14.6米,两边孔净跨径各有8米的气势,果然可与王江泾的长虹桥相媲美。拍摄到古桥修缮的一面,仿佛自己也参与了这一次改变,忽然也有一种别样的寻桥滋味。
离三环洞桥不远处的晒头浜,去看长宁桥。这座保存完好的单孔石拱桥,建于咸丰年间,过去人们叫它“环桥”,朴素而形象。桥的一头有一排民居,密集的狗叫声叫得我心头直颤,另一头紧密的屋舍似已废弃,颓废而幽深,几棵香樟树密密匝匝的枝丫覆盖住桥与河道,只有一片光影不知道是透过哪一处的缝隙投在了斑驳的旧岸上,落叶稀稀疏疏。过去,这里也曾人舟往复,如今桥下的水似乎已经断流,水中也再无舟,看不到一个字的桥联,显得越发寥落。桥似一个安时处顺的女子,静悄悄隐于宁静的乡间,在桥上久久凝神的我,不知不觉有了一种惺惺相惜。
这一日的寻访,最后来到的众安村的淳安桥。在桐乡的古桥群里,它是地理位置最特别的,是唯一一座地跨杭、嘉、湖三地的旧石桥,成为三地分界的标志。
到淳安桥时,夕阳的余晖正落在桥头的那一棵枣树上,这是桥南首的余杭界,桥北正对一座颇新的仿旧小平屋,桥堍有小型香烛架,这里是桐乡界,再往西约四百米则是湖州德清县了。这座四百年历史的古桥,见证了世代以来三地村民风雨同舟,和睦相处的生活。我们有了闲情逸致在南岸桥边的凉亭内打开茶盏,注入热水,青绿的龙井在白瓷盏里舒展开,一股清香拂至鼻尖。
当余杭的奶奶牵着三岁的幼童,与我们在凉亭中闲聊时,北岸洲泉的村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们饶有兴致地沐浴在夕阳里,看四下的田野、湖水、房舍与古桥渐渐融入暮色,等夜晚的星星闪烁,然后在静得只听得到风声的乡野散步,晚归。
五
后来,过了几周,我又去了一次洲泉,这一次想要去看的是野菱滩,位于洲泉镇域的西端,与它一水之隔的是余杭。
“野菱滩”只看字面,便觉有一股《诗经》的气质扑面而来,果然,在突然风起,还偶尔飘着细雨的早秋去见它,更觉得“野”了。大小不等的漾面被时宽时窄的堤岸分隔,在你不确定延伸的小径最终会指向哪里时,忽而又遇见一宽阔的湖面,或者密林,或者一处小岛屿,也或一处村舍,笤花隐隐开了起来。树影婆娑,湖水重重,总觉得要迷路,遂又见一处开阔。极少的人,即使人多也不怕,进入野菱滩,就被树林水漾分流开,总有属于你的一片草木。
城市的循规蹈矩和精致周密在野菱滩的天然与静谧中黯然失色,原野与草木,才是我们出发地,也是我们的温柔乡。我和同伴相约,再来洲泉,看四时的野菱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