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毛剃头细致耐心，剃、洗、剪、刮，一个头用时二十分钟，顾客进来时胡子相公，出去时白面书生。
■巢松良
在这个老镇上，张小毛的知名度颇高，倒不是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只因他干的是服务业，每天所做的都是些“头等”大事体。他是老镇上最为资深的理发师，镇上的人见到他，人人尊称一声张师傅。
张小毛今年刚刚70岁，体态匀称，皮肤白净，粗看最多60岁，走近细细看，才能读出70载岁月写在他眼角额头上的风霜痕迹。
张小毛所在的老集镇俗称大桥头，那可是个有故事的老集镇，它初成于清朝道光年间，兴盛于新中国成立后，一爿古老的悠港石板桥静卧于镇中心，东西向横跨悠港河。悠港桥冷眼看世态，静心度炎凉，桥的这一头连着过往历史，另一边则通向未来岁月。
悠港桥是老集镇的象征和灵魂，它承载了一代代老镇人的记忆和情结，以至于人们普遍将老集镇称作悠港大桥头、大桥头。后来，人们干脆又将所在的乡镇也叫成了大桥乡、大桥镇。
张小毛是大桥头正宗的原居民，与老集镇一样，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家从其父这一辈开始学理发，所以也算半个理发世家。只可惜张父英年早逝，小毛刚刚会叫“阿爹”的那一年，就失去了父亲这座大靠山。
张小毛成年后的第一件事是响应国家号召，到农村插队当“知青”。那段时间里，张小毛每天晚上摆弄着父亲留下来的剃头家伙，下雨天生产队里不出工，他就为乡亲们剪发、修面、刮胡须，不知不觉间他的理发手艺已练成。
也是机缘巧合，那一年集镇上合作商店贴出告示要招理发工，有理发专长的张小毛成功被录用。从此，他成了合作商店的一名专业理发师，这一干就是五十年。
农村小集镇比不得大城市，同样是个剃头的，城里人雅称理发师、美容师，大桥头则叫剃头匠、剃头佬，甚至还有叫剃头鬼的，言语里明显看不起理发这一行。张小毛听了也不气急，他笑呵呵地对我说：剃头、打铁、做豆腐并称手工业界“三大鬼”。手艺人凭本事吃饭，人人平等。
张小毛的理发店在悠港桥的西桥堍，坐北朝南紧挨着桥堍头，出店门走三步就能跨到桥坡上。这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店铺，是他在1981年花了四五万元从合作商店盘下来的家业。
悠港桥是大桥头的东西主干道，每天东来西往的车辆和行人都打张小毛店门口过，他的店就是个消息中转站，到他店里来的一半是理发的人，一半是递消息灵市面的人。
在悠港桥的东桥堍，张小毛的老伴徐阿姨也开着一家店，五张方桌的茶馆店。老夫妻你桥东我桥西，各管各的店。两爿小店虽然相距不过一百米，两人却是不相往来，只有一日三餐时间和晚上打烊后，老两口才会聚拢到一起。
我问张小毛，生意怎么样？他说，不好也不坏，发不了财，吃用开销能管够。节假日，他一天能有三十个顾客，从早忙到夜。清淡时，一天时间十个顾客也不到。
张小毛剃头细致耐心，剃、洗、剪、刮，一个头用时二十分钟，顾客进来时胡子相公，出去时白面书生。他不无自豪地告诉我，别看理发店店面小，大多都是老顾客，不少老板剃头固定要找他，嘉兴市区、嘉善、新丰等老远的地方都有人慕名来理发。
然而岁月不饶人，年至古稀的张小毛感到体力一年比一年差。他对我说，自己与老伴年龄都不小了，总有做不动的那一天，满打满算最多再能做个五六年，到了那一天只能关门歇业，回家养老。
说话间，张小毛流露出失落感。我连忙接过话头安慰他：张师傅别这么说，您身体还硬朗，再干个十年八年完全没有问题。张小毛打了个哈哈，脸上堆起了无奈的笑。
（作者系大桥文化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