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恋旧算不算是一种病,如果是,那就得去找心理医生了。
■蔡东升
妻对于家庭中旧物的处理常常是振振有词,去旧来新,你呀,观念太老旧了!床上的棉被旧了,她说不暖和了,扔了。我说,去弹一下还可以再睡两年。她说,结婚到现在了,弹弹也不会暖。扔掉时我想,它曾温暖过我们许多年。
老式的热水瓶要置换新的,趁我不在,妻把它们全丢了。我默然,它们曾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为我们服务了许多年,现在却消失了!
一只用旧的瓷杯,妻说,你跟不上时代,现在谁还用这种杯子。不久,杯子就不见了。一问,她说送给一个收废品的大爷了。我再次默然,这杯子上曾留下了我无数的指纹、唇痕,更重要的是,瓷杯以前有两个,是朋友装在盒子里送我的,一个在某一天成了碎片,而它依然坚守在桌子上,它的离开,就如同结束了一段多年的友情。
一天,妻跟我说,她在网上购置了一个冰箱,三开门的,这两天就要送来。我说,现在的冰箱不是还可以用吗?她说,双门小了,换新的。新冰箱送来之前我无数次在存放食品时注视这用了二十多年的天蓝色冰箱。新冰箱来了,我把老冰箱里的物品往新冰箱里搬,然后把老伙计挪动到旁边,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对妻说,放旁边吧,万一新冰箱有什么问题,它就再用起来。妻看了我一眼说,笑话,新冰箱即使有问题也还有“三包”。但她还是照顾到我的情结,同意暂缓处理旧冰箱。我本想取下冰箱上某个小部件以示纪念,但转念一想,若别人买去再用,就缺失部件了。
几天后,妻联系的收购旧物的人来了,那人用50元收购了180立升的天蓝色冰箱。他把冰箱拖到门口,我说,这冰箱还可以用。他说,用什么用,拿回去砸了,卖废铁。我说华日牌的,里面是铜管。他说,砸了也换不了几个钱。我看着他把冰箱像拖死狗一样从楼梯上拖下去,里面的部件咣当直响。我看不下去说,我帮你抬下去。他没理我,继续从三楼往下拖,我听到里面玻璃碎去以及容器掉落的声音,仿佛听到冰箱绝望的声音。
一天夜里,梦见在老镇居住过的房子。这是1987年我头一次买房,结婚生子都在那里,房子虽早已易主,但一直无法释怀,想起它,就有种想抽支烟的欲望。
一次刚巧去老镇办事,就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我希望再次见到曾居住过的房子。来到那幢楼下,我慢慢在楼道中拾级而上,我住顶层五楼,每个拐弯似乎都在撩拨尘封的记忆。在一个拐弯处,我仔细看着木栏护手,护手有些斑驳,不知哪一年又上了紫色的漆,但还是老样子,扶着栏杆的手,感觉栏杆也在抚摸我。走上五楼,紫色木门依然,当时加装的铁栏门也在,突然一阵晕眩,门框中仿佛站着一个泪眼朦胧的久盼之人。
许多年过去,门框里曾经的主人已经远去。这是一套工龄房,面积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彼时我躲进小楼成一统,仿佛世界就这么大。里面的墙面地板深深嵌入在脑际深处,几十年前如画般的慢生活淡淡萦绕。站着想了许久,轻轻敲门,我认识以前过户给他的人。等了一阵,门缓缓开启,出现一张陌生的脸。问我找谁?我一阵尴尬,忙说对不起,敲错了。
走下楼梯时我怅然若失,心里像是绷断了一根弦,懊悔不该来此一趟。来到楼下,心想,多情则被无情恼!正欲离去,忽想起,交房离开那时我曾偷偷留下一枚钥匙,以作留念。但当我走到楼下时,突然用力把钥匙折断,我把折断的一半塞进了不远处围墙的缝隙里,另外半截塞进裤兜……现在,我朝着依然耸立的围墙走去,但记不起位置,我站在墙边仔细找寻,终于见到了那处缝隙。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它居然还在那条缝隙中,但已铜锈斑斑。我像突然遇见老友,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油然而生。回家以后,我从抽屉里找出一直珍藏着的另一半钥匙,与墙缝中找回的那一半合在了一起。
许多年以后,它们的重逢是不是一种注定?如果不去看曾经的房子,就怎么也不会想起这半枚钥匙,更别说重新把它找回来。
寂寞的钥匙,终于与孤单的另一半再次相会。
时光流逝,许多老物件跟记忆一样,正在消失之中,若无惜物之心,遑论念想。曾经一起生活的一物一景,其实已经不再属于你,你还会感知多少岁月留痕?我不知道恋旧算不算是一种病,如果是,那就得去找心理医生了。
(作者系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