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戴 群
海飞的写作生涯一晃走过了快三十年。
时光推到二十多年前,他在粉尘满天的诸暨化肥厂造气车间的水泥工作台上写作。
那时候,这个出生在诸暨一个叫丹桂房的山村青年,热烈地爱上了写作。从在报刊上写豆腐干文章,到写成热销作家和编剧,他走过很多路,见识过不同的人生。
他不仅写下了热播剧《麻雀》《谍战深海之惊蛰》《薄冰》《旗袍》等悬念迭出的谍战剧原著作品,还创作过大量的中短篇小说,获得国家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全国优秀小说奖等诸多奖项。
9月17日,海飞携最新作品《海飞自选集》来到嘉兴,讲述他的人生、影视和文学,讲述他对故事的迷恋,带给很多人共鸣。
海飞的分享,既是在讲述他个人的文学史,也是一个努力写作的南方作家娓娓道来他对理想的坚守、对人生的感悟。
相比这个时代的“速食”节奏,他告诉我们,他是笨拙的人,而笨拙是一种能力。这话让人印象深刻。
以下内容根据海飞在嘉兴的讲座分享整理而成。
写作最重要的,首先是热爱
我走影视剧这条路也是阴差阳错。2010年,我进入了电视剧创作。一个影视公司的老总,给我新启动的项目取名为《旗袍》。我说这是个女性化的名字,他给我灌输了一个理论:你名字取得再好,如果不是爆款,没人知道;如果名字不好,但是爆款,照样能叫响。这个老总也是诸暨人,是一个非常拼的人,我受他的影响其实挺大的。
常常有人问我,你觉得我适合写作吗?我会回答,看你要写成什么样,你想写成鲁迅,那也许不太可能,但你要写得比你自己好,就可以。我认为对写作者来说,很多特质都不重要,包括灵气也不重要,因为灵气是需要打通的,这是写作的基本功。写作最重要的,首先是热爱。
我就是要写得比自己好,我也是在这样一个要求下开始写的。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发表在刊物上,很激动的,就躺在床上一直看这个铅字,我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热爱。
我曾在列车里看到一对母女很专注地在看《小说月报》,虽然这期杂志里没有我的作品,但我知道《小说月报》一定会在一定层次的人群里流行,我就感觉快乐,这是一种热爱。
包括我现在还在写作,如果只是为了谋生,那我随时可以退休,没有任何问题。但我为什么还想写,因为我想传达我的创造。我看到很多人在看我的电视剧,看我创造的文学作品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在传达,我就会快乐。每个人的快乐不同,我的快乐其实就是做事情。
写小说,首先要热情,然后才是大量的阅读和写作。热情了才能投入,热情了才会有行为。这就跟男孩追求一个女孩是一样的,需要有巨大的热情。
现在这时代,媒体多,载体多,抖音、视频、小微视频等,我们表达的出口也很多,但是更打动人心的一定是这些文学作品或影视作品。而文学是我们掩卷以后的沉思。我们会被舞剧、话剧震撼,会被一幅画打动,会哭,触动神经,但我始终认为,文学的力量一定是远远大于其他文艺作品的。
行恶是会反噬的
来说说理想,我觉得理想在影视文学作品中是非常重要的。
比如紫金陈的小说《沉默的真相》,写了一个性侵案,但他根本就没有放大去写性侵案,而是写了伸张正义的过程。它讲的是理想,而且是一个大理想。什么叫大理想?就是这些人明明可以好好地过生活,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但为了一个执念,要牺牲很多的东西去伸张正义。
判断一个小说或电视剧好不好,很简单,就是读者、观众有没有产生共鸣。有很多小说家在写小说,会说这个小说的语言很好,但语言很好,故事不好,相对还是弱了。
我经常用《上海滩》举例子,《上海滩》是很经典的一个电视剧。冯敬尧和许文强要决斗的时候,女儿冯程程在场,他们两个人要轮盘赌的时候,女儿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心爱的男人,两个人轮盘赌就是左轮手枪顶着脑袋必须死一个。在电视剧中,这是一种技术,这叫三角关系。
“三”是很牢固的一个数字,桃园三结义,投名状也是三个人,它构成了这样的一个人物关系。
冯敬尧在剧中是坏人,但冯敬尧爱他女儿,(好坏有时候)只有立场的不同,角度的不同,没有真正的善恶。我们不能随意地去界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人性藏在每个人的心里,恶是藏着的,只不过是我们没有用火柴去点燃恶,没有让它爆炸。
我相信,行恶是会反噬的。恶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你伤害过的人和事,有一天会伤害到自己。
人生其实很短,人生其实也很长,人生长到像电视剧,很多的事情会有呼应,就是说你做的坏事有一天会有报应,你做的好事会结下一个善果,你做的努力也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你的人生之中发生的种种,都在你人生完成的时期内给你有一个轨迹。人生有时候就像剧情一样。
好的影视作品一定是从文学作品里改编过来的,为什么?因为它有根,我们看过《人世间》这个电视剧,都觉得好,如果你看过小说的话,就会知道,小说很棒,但其实剧本改动也蛮大,《人世间》的编剧王海鸰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编剧,我敢说她如果写小说,她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说家,如果她写长篇小说,很多作家根本写不过她。
包括《潜伏》的编剧和导演,《潜伏》的编剧和导演是同一人,北京电影学院的姜伟教授,他有很好的构架和把控长篇小说的能力。
还有一位编剧也非常的厉害,编过《人间正道是沧桑》,他是南京军区创作所的江奇涛,如果《人间正道是沧桑》是一个长篇小说的话,难道不应该是一个茅奖作品吗?当然这个茅奖作品也是我心目中的茅奖作品,这位编剧故事构架能力也是很强大的。
再比如说刘恒,刘恒写过《贫嘴张大民的生活》,《伏羲伏羲》被拍成电影《菊豆》。他们有一个特点就是进入了影视领域以后,他们不再创作小说,一是精力有限,第二个确实两种文体的冲突是让人很矛盾的,会不停地在冲撞。
笨拙是一种能力
我其实是一个笨拙的人,年龄大了以后更觉得笨拙是一种能力。笨拙怎么会是能力?因为很多人都不愿意去笨拙。
我看了大量上海的史料,如果盘点的话,我的小说其实大量在写上海。我跟上海有缘分,是因为我是半个上海人,我的妈妈是上海人,我的父亲是诸暨人,我的童年经常在上海和诸暨之间奔波。
前几天我在上海参加了话剧《向延安》(海飞原著/编剧)发布会,我心中有感慨,我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我跟上海的关系会走得更近。我写了那么多的上海,我接下去还会写上海,我是觉得在上海作家里,写了那么多(有关)上海的作品的,也不多,不要说我是一个浙江作家。
笨拙的最大的好处是让你去捕捉到很多上海的资料,在资料里面发现了很多的蛛丝马迹,然后你顺着蛛丝马迹去虚构,去开拓,去构架故事,去制造恩怨情仇;创作需要你不停地了解这一个地域,这是一个多么笨拙的事情。
其实慢就是快。你得慢慢地不停去学习,以《苏州河》为例,我写《苏州河》,我其实是翻了大量的警察资料,我去找到上海警察作家协会,跟他们聊天,他们送了我一本很厚的书,叫《海上警察百年》,很厚,100年的警察的故事,全部在里面。
很巧的一个事情是,过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件,很长时间,它(上海市公安局大楼)的门牌号一直是福州路185号。我又去了警察博物馆,里面警服的变迁,那些枪支,用过的摩托车,警械全部都在,然后我又查了大量的其他资源。
这就是在做笨拙的功课。我不会成为一个好的警察,也不会成为一个好的特工,但是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好的作者。
残酷与温暖永远是并存的
我觉得人生是残酷,也是温暖的,但终究还是残酷的,这其中有一个主题叫宿命。我认为宿命是真实存在的。我有一个小说《赵邦和马在一起》,写得很荒诞,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里面有各种人的人生宿命。
我还有一个小说,叫《闪光的胡琴》,讲一个小男孩偷了一把盲人的胡琴,后来他被盲人的弟弟逮住了,打得半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孩对音乐的热爱。最后男孩的眼睛瞎了,结局很惨,很荒诞,但这就是宿命。宿命不是迷信。
我还写过《秋风渡》《往事纷至沓来》也都有宿命感,可以说,我对写宿命的东西乐此不疲。
我有一本散文集叫《没有方向的河流》,我说,河流为什么会形成,因为遇石头会转弯,河流弯弯曲曲,顺势而下,人生也要学会顺势而为。人生就像河流一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一块石头,就转弯了,你不知道你从事的职业,你第一份工作能做多少年,你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是不知道的。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残酷的,只是我们没有经历而已,或者是我们还未经历到。
小说家(在创作时)有时候需要让很多残酷的事情发生,但小说家应该是平静的。所谓的内心波澜四起,表面平静无水,这是一个小说家应该有的一个素养,而我其实非常迷恋残酷之美。
我的老家已经拆迁了,我手机里有老家(拆迁时)的照片。我家养牛的地方,一个牛圈,墙只有这么高,但是墙上爬满了藤,废墟里面它竟然生长着一种生命,它蓬勃的生命是绿色的,当时我就把它拍下来,我甚至拍下了我们家院子里的水缸,水缸上刻了字:春光。
我是觉得春光这个词很好,一个水缸上,一个足足有100年的水缸上刻了春光两个字。
我问我的父亲春光是谁?春光是他的外公,这是他外公的水缸,他把它拿来用,这个水缸里面接了半缸的水,水上还有那种浮萍,我是觉得这个意象很美好。
小说家其实是很矫情的,残阳让你的心情很澎湃,甚至是黄昏、火烧云这些东西包括废墟,甚至是阳光下的一场雨,又有阳光,又有雨,又有残酷,又有温情,这就构成了人世间的多元,这一定是能够打动人的。
即便我们在战争时期,炮火声浓浓地传来,我们在这里举办一个小小的聚会,说我们跳支舞。这是我随意给大家虚构的一个场景。另一个人说,敌人就要逼近这里,“我”说跳舞很重要,然后音乐起。我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矫情,但是也很美好,很表现人物的性格。你不知道战争过来枪炮过来以后,舞厅会被炸成什么样子。
残酷与温暖永远是并存的,但是我们要记得残酷永远在。就像我写的一个小说《台风》,《台风》的前言就写到了,人生不过是送走一场台风,再等待下一场台风。
台风一定在以前的任何年和以后的任何年会来临,而人生的变化我们永远都在经历。很多小学生初中生可能还没有(体会到)这种变化,但是大人,工作着的、经商着的、生活着的,他们每天都在接受变化,他们波澜不惊,因为生活教会了他们从容和平静地来处理我们所有的残酷。
我最近常常感叹的是,人生太短了,好像只是眨了下眼睛,就已经到了这个年龄;那我们离开人间也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但这不是一个悲观的事情。
人生又是长的,因为有那么多回忆。人生还是精彩的,因为它少,如果人生是无止境的,那就不精彩。
人生还因为有各不相同的变数而精彩,你永远不知道人生的下一秒,会经历的是什么。所以文学影视与人生一直是息息相关的。
可能天生就有一条命运会推你去写作
我常常觉得命中注定可能跟写作有缘。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一个作家,只是曾经有过很多阅读,可能天生就有一条命运会推你去写作。
我年少时也不是文学少年,但看过很多书是真的,这其实也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我母亲喜欢看武侠小说,我还记得小时候的夏天蚊子特别多,她就坐在蚊帐里面看书,一个通宵就把一本书看完了。她做饭的时候也会看书,还常常把饭烧焦。
我经历过很多工作。从14岁到17岁,务农了3年,农闲的时候就去镇上打零工。我现在还常常回忆这段经历:每天下午4点到5点,太阳已经下山,我站在稻田里,水温不是那么热了,我种田的速度就会非常快。回家的时候,月亮开始升起来了,我去河里洗澡,坐在石块上,河水从身边经过,有哗哗的水声。这段人生经历挺难忘的。
17岁时我去当兵,离开家门以后,从此在故乡就再也没有长时间密集的生活了。
我一直反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古话,因为任何一个人,对人生的认知都未必准确,对人生我们要学会分析,要有哲学思维。我相信的俗语是“树挪死人挪活”。
我从小到大读书都不好,也没考上高中。后来我去报考了汉语言文学的自考,结果发现都要靠背的,我实在也不行。但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奋斗一下,要找一条出路,就想,那还是试试看写作吧。
在部队的时候,我开始阅读一些文学杂志,其中有一本安徽的杂志叫做《诗歌报》,那个时候诗歌是非常流行的。
高高的哨楼上,有一个兵在站岗,但其实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不时在看那个《诗歌报》。
我的兵种是武警,那时候我站岗是看管犯人的。
真正开始写,是(退伍后)去了诸暨化肥厂当保安。第一个发表的文章800字,那个时候有一张报纸叫《劳动时报》,是浙江省总工会办的,后来改成了《浙江工人报》,我的文章还上了副刊的头条,上面写着诸暨化肥厂陈海飞。
这是第一次我的文字变成了铅字,但是我却仍然从没有想过,会从此走向作家的道路。
疯狂写作是在1996年开始的,我开始疯狂地写作小说。我有一个朋友,他也热爱写作,他不停地劝我一定要上大刊物,我说上不了,慢慢来,我这叫农村包围城市,先从小的刊物开始,结果果然是包围了城市。
我那段时间疯狂写作,还有一个动因,是因为我想换一份工作。
20世纪90年代,已有大学生拿着文凭去面试,我的初中文凭肯定是拿不出去的,我最后去面试,是拿着我发表的文章,有一家制药厂要招一个岗位编厂报。后来我还换了很多岗位,去了学校编校报,进了报社——在诸暨日报编副刊。在去报社半年,我开始负责报纸的周末专刊,做各种采访,乐此不疲,把自己搞得很忙碌,有一天我终于觉得文学离开我很远,然后又开始写作。
我写了一个小说叫《温暖的南山》,十月杂志的编辑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刚好自行车骑进了报社的院子,我脚踮在地上,接听了这个电话。
那是我第一个上大刊物的作品,写一个农村女孩的艰难的岁月。从报社离开后,我变成了一个自由创作者,一年半的时间里写了一个长篇(长篇小说处女作《花雕》,后来改编成电视剧《花红花火》),获了一个小奖,然后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成为作家,但是那时候仍然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编剧。
后来进入了浙江省文学院工作,同时开始接触了影视。第一个影视剧我忘了是哪一个,《旗袍》还是《大西南剿匪记》,从此以后开启了小说和影视两条腿走的模式,在这之后才写了《麻雀》,写了《捕风者》,写了其他的一系列的小说。
《海飞自选集》是我过去写传统文学作品的一个集合,接下来我肯定会以一年一个小说左右的速度再继续往前走。我是一个产量比较大的作家,写的未必有多优秀,但是我是觉得讲故事的技能我是有的,然后我有一个小的野心,有一天把我的谍战世界也出成一套书,而且这一套书比《海飞自选集》的宽度要更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