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金山
张嫂是我老家的近邻,微胖的身子,红润的脸颊,头发虽花白但很浓密,见到人都会笑一笑再搭句话,给人一种自然的亲切感。要不是腰有点弯,谁也看不出她已80多岁了。
自从认识张嫂,我还没有见过她正儿八经地坐在凳子上休息的姿态。她要么右手提着铁耙,左手拎个蛇皮袋往地里赶;要么坐在弄堂里掼麦子,掼高粱。下雨天,她常坐在大门口扎高粱秆扫帚。她会把吃不完的青豆、莴笋、南瓜之类的蔬菜拿到市场上去卖,顺便把自己扎好的高粱秆扫帚放在旁边。
张嫂的老伴年轻时当过老师,还教过我。乡镇企业兴起后,他做了企业会计。印象里,他从未有过和人拉下脸的时候,只有微笑着“好,好”地答应,字典里似乎没有“不行”这个词。张嫂要他骑三轮车去宅基地里拔花生,他“嘿嘿”一笑就推出车来,老夫妻有说有笑地同坐着三轮车出门了。老张会烧饭做菜,只要张嫂夸他一句菜烧得好吃,他就会像小学生领奖似地笑逐颜开。
张嫂的三个儿子也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有村里人对张嫂说,你自己有养老钱,儿子们又这么有出息,犯不着再去弄“泥饽头”(方言,泥块头的意思)了。张嫂说,弄“泥饽头”也蛮“有心相(方言,有趣的意思)”的,看看自己种的菜一天天长大,蛮有成就感。
有一次,我从她的地头经过。她举起一株黄豆对我说,一粒种子能换来那么多的豆,看看都“有心相”。我理解她此时的心境。
张嫂常说,土地的气量比人大,它从来不向人提出要求,也从来没有委屈和不满;庄稼的脾性也比人好,不计较我们给它施什么肥,也不向我们索要点什么。没想到,只有三颗门牙的张嫂嘴巴说出来的话,竟然比读书人说的还富有哲理。
我常到张嫂家门口坐坐,她很健谈,思维也活跃,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照样不耽误手中的活。她说年轻时,下地就是吃苦头,现在弄一点地,全然当作“游戏”玩。别人打拳头(太极)没有实物收获,我却能一举两得。
隔壁的法娜说张嫂是勤劳人,也是有福之人。地里收来的番薯、芋艿、油菜籽被她一股脑儿堆放在装修豪华的客厅里。高粱秆、麦秸秆还常常将名贵盆景压坏。儿媳妇从来没有怨言,有时候还帮她下麦种,搓麦穗,还用保时捷汽车送她去赶庙会。幸福的张嫂确实活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