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苏
24方印章,玉琮为体,玄色、赭色、褐色、绿色、鸡骨白,色彩丰富、润泽,古玺印、秦汉印、唐宋官印、流派印,百花齐放,铁线篆、九叠篆、鸟虫篆,各美其美。
最近,朋友圈被一组名曰“致福”的篆刻作品刷屏。
引起注意的原因有三重。一是来自央视的点赞,在新闻频道《新闻直播间》中,在全国传统技艺爱好者们创作的迎亚运系列作品中,这组印章独树一帜;二是恰逢其时,杭州第19届亚运会将于9月23日开幕,中青年篆刻家自发创作“致福”亚运,在杭州亚运会博物馆展出;三是创作团队中的7位篆刻家,除李昊以外,其余6位蔡泓杰、钱宜东、胡强、张明、苏文治、苑丹青都来自桐乡。
这是一组怎样的作品?如何创作的?又有着怎样的艺术特点?
事情还要从一年半前说起。蔡泓杰记得,去年初,西泠印社社员、篆刻家李昊又一次来桐乡,桐乡几位篆刻家朋友和他相聚、交流,开展艺术讨论,谈起原定去年9月在杭州举行的第19届亚运会,“我们想,家门口的亚运会,能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念头一起,他们的“脑洞”就活泛起来。
篆刻,自然是必备要素,他们都是篆刻家,再说桐乡是浙江省文化厅命名的首个“篆刻之乡”,有悠久而深厚的篆刻文化,同时,篆刻又是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杭州的西泠印社是中国成立最早的全国性印学社团。
篆刻,这种传统而小众的艺术与亚运怎么结合?
其实,以篆刻关注时代,也是有传统的,嘉兴籍著名篆刻家钱君匋曾经几度以篆刻记录时代,譬如他的代表作《长征印谱》。
而今,这群中青年篆刻家再度拿起篆刻这支“刀笔”。他们不仅想关注亚运,还想将杭州深厚的文化底蕴融入他们的篆刻作品中。
怎么融?
提起杭州文化,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良渚文化,位于杭州余杭的良渚古城遗址是世界文化遗产,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中国自古以来是礼仪之邦,礼器就是表现礼实实在在的器物,玉琮是良渚文化礼器的典型的代表。
他们决定以玉琮为图腾。
将两个世遗,通过“刀笔”赋予自然之材,每一方石头都不一样,这是各具形态的自然之美与百花齐放的人文之美的碰撞,和而不同,各美其美。
他们开始选材,比对之后,最终聚焦在“四大印石”之一的昌化石。昌化石产地就在杭州临安是一个原因,蔡泓杰觉得,它虽不是最名贵的石材,却是最适合的。
“昌化石的颜色很丰富,不张扬,有着温润的色泽,特别是鸡骨白,有种玉质化的润泽,和出土的玉琮一般,带着时光的质感和内敛的气韵,能更好地体现良渚文化的内蕴和积淀感。”
以篆刻为形式、昌化石为载体、玉琮为图腾,三大元素都已确定,能否创作出一组献礼亚运的作品?用篆刻的形式,融入这么多的元素和情感,如何保持篆刻艺术的纯粹性?
他们有些拿不准。他们向前辈书法篆刻家、西泠印社副秘书长、中国美院书画学院博导孙慰祖求助。“无论是篆刻理论,还是篆刻实践与审美,孙老师都能给我们指导。”
“以‘文化溯源’的方式进行创作很好。”孙慰祖肯定了他们的想法,建议他们采用“致福亚运”的主题,来表达“用中国传统文化致以祝福”的主旨。
孙慰祖还专门为这组作品题了“致福”二字,“自己想干和别人让你干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结果,他们每个人都是自愿加入的,必然会迸发出前有未有的灵感和巨大的动力。”
正是孙慰祖的肯定给了他们信心。主创团队最终确定了以19届亚运会举办城市、杭州亚运会吉祥物“琮琮”“莲莲”“宸宸”为主要内容,再加一方“致福”印章和一个玉琮勒子图腾,共24方印章组成这组“致福”系列。
他们去良渚古城遗址、桐乡市博物馆身临其境地体会历史的脉脉流淌,在一次次的讨论中,碰撞出思维与灵感的火花,一次次印稿的修改中,寻求着彼此之间百花齐放,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的和谐韵律。
去年7月,24方印章的印稿全部完成。
“致福”这方主印是李昊创作的。他选择的是鸟虫篆。
“鸟虫篆有装饰性,它华丽雍容的气度,符合‘致福’的主题,也与中国在世界上越来越大的影响力相契合,同时又极具书写性。”
“福”字的第一笔,李昊精心设计成了凤的形象,因为他们的创作场地在桐乡凤凰湖边,既能很好地融入桐乡的元素,又拥有美好寓意。“有了凤这个具象的形象,提示了一个概念,就是凤栖梧桐,有了梧桐树,自然有凤来仪。中华传统文化,是内敛的,我希望通过具象的形式,能将抽象的文化概念和美好的祈盼展示出来。”
“杭州”这方印,李昊采用了唐宋官印的九叠篆。杭州是南宋的都城,宋韵文化是其文化的典型代表,当时官印的文字就是九叠篆。
他在刻印时,特意让线条有点连断,“我们可以想象西湖波光粼粼的水纹,有灵动的水乡感觉。”
“莲莲”这方印,李昊在方印中别出心裁地设计了圆,因为在设计这方印时,他想到了西湖的三潭印月,“这和举办城市的气质大有关系,也想呈现天圆地方的感觉。”同时,线条彼此相交呈现网格化的状态,说起莲,不由让人想起“莲叶何田田”“接天莲叶无穷碧”描述的那些场景来。
李昊觉得篆刻是一种小众的文化,在表达时,需要贴近老百姓,给老百姓一个解读、认知、联想的空间,“但联想不仅是文字的联想,还需要图案化的,或者说具象的意向,这是个读图的时代。”他觉得一个艺术作品的成功,往往是艺术家的创作和观众的解读共同完成的。
其实李昊在创作中也有不知道如何着手的时候。“雅加达”,第4届亚运会举办地,因为城市的陌生,文化的不了解,再加上文字本身的结构变化的余地相对较小,“我换了很多种表达方式,最终选择了比较活泼的秦印,因为当时亚运会属于初创期,彼此气质比较契合。”
在篆刻的过程中,大家灵感不断,都会有些独具特色的创作想法,他们希望把这些想法融入组合中,创作出既符合传统,又带着各自艺术风格,体现出对亚运“致福”的作品。他们各展所长,彼此交流、协作。
蔡泓杰创作了三方印“曼谷”“釜山”“多哈”。
“曼谷”,第13届亚运会举办地,他创作时选择了小篆,“这种表达我比较常用,相对比较擅长”,同时,这两个字,用小篆设计出来比较美观,达到相对较好的效果。“釜山”第14届亚运会举办地,这方印蔡泓杰就采用了汉印的表达形式,形成左右疏密的对比,使得印面既好看,又有较好的艺术表现。
“其实单从某一方印来看,用小篆来刻都很好看,但是我肯定不可能三方印都用一个形式来表达,我要追求一个变化。这种变化最关键的是什么?艺术性为主,要更好地把篆刻艺术水准表现出来。”
这个创作过程其实还是比较漫长的,拿到一方印的内容和一块石头,基本上石头的形状和内容都是规定了的,怎样把它们融合起来,达到最好的效果?“我们反复推敲,多次交流,设计稿不断修改。”譬如“曼谷”的小篆,蔡泓杰尝试了很多种形式,譬如汉印、古玺印等,他都试过,最后觉得小篆最适合,“表达效果最好,我的三方印也能彼此错开,不重复,同时,跟整套印章也协调。”
其实,亚运会去年原定举办时间之前,他们的24方印基本创作完成,但亚运会推迟以后,又进行了完善和微调。
张明创作了“德黑兰”“曼谷”“新德里”三方印,分别是第7、8、9届亚运会举办地。
“曼谷”“德黑兰”这两方,他采用汉印的形式,“新德里”用的是铁线篆,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这两种都是他相对擅长的。选择汉印和铁线篆,还有个原因就是嘉兴,特别是桐乡一带的篆刻作者延续着一个传统,就是从秦汉印入手,“如今这个传统被我们继承,我们也希望中国传统篆刻艺术一直往前走,这就像前十届的亚运会,包括我刻的这三方,亚运精神都是永远向前。”
虽然这次是同样主题之下的命题作文,但篆刻家都有自己的解读,“我们这组作品其实是非常具有包容性的,各类风格都可以融入其中,但实际上在刻每方印章时,我们可能设计稿都有几十个,每次设计好一个稿子,放在那里,过一段时间,再调整。”
这一次参与创作的篆刻家有6位是桐乡人,张明觉得这得益于桐乡的篆刻氛围和传统,就像他很小就接触篆刻,16岁开始正式学习篆刻,平时他们这些篆刻界的朋友也常在一起交流、讨论,“这一次集体创作就是我们在交流讨论中无意碰撞出的火花。”
谈到创作团队中的6名桐乡篆刻家,孙慰祖提出“篆刻的桐乡现象”。桐乡是全国西泠印社社员人数最多的县级市;君匋艺术院是全国各大博物馆藏晚清三大家印章最多的场馆;《篆刻报》是全国第一份篆刻专业报纸,《桐乡印人传》是全国第一部县级地方篆刻史志……
如今,桐乡的篆刻家包含老中青三代,不仅有职业从业者,也有业余篆刻创作者。孙慰祖觉得这次集体创作的篆刻家从60后到80后,涵盖职业篆刻家、教师、公务员,职业不同,年龄不同,会让作品的内涵更加丰富。
“致福”系列获得好评,出乎篆刻家们意料。关于这组作品,据此次集体创作牵头人、篆刻爱好者许国梁介绍,他们将在亚运会开幕前夕,在桐乡档案馆举行特展,以迎接亚运盛会以及国庆、中秋双节。
“‘致福’系列深获好评,这是中国文化之美。我们如何进行创造性转化,将篆刻文化传播出去,推动桐乡篆刻艺术的发展?这是这次展览的目的。”
届时,除了展出“致福”系列的24方印章以外,还将展出其衍生的创意作品。“我们希望把这些东西传递出去,就不能光一套印章,这是小众的文化,所以又从这组印章出发,进行了转化。”
比如“致福”汉琉璃系列,根据“致福”系列进行汉琉璃的转化,主要制作了五方印章,“致福”“杭州”以及三个吉祥物。
桐乡是丝绸重要产地,“致福”系列还推出了以丝绸为载体的衍生文创,采用“国潮”手绘的形式,分别以“致福”和“杭州”两方印讲述了两个神话故事。
“致福”为主题的故事,从鸟虫篆的印面受到启发,从桐乡市博物馆藏良渚玉鸟文物开始,以凤栖梧桐的美好寓意,融合世遗良渚的玉琮、鸟虫篆的凤鸟,以及丝绸、长城、杭州亚运会等元素讲述了一个神话故事。“杭州”为主题的故事,描绘的是欢聚在人间天堂,杭州、西湖、三潭印月、钱塘潮、杭州亚运会会徽“潮涌”、杭州市花桂花等元素,结合亚运会正逢中国传统佳节中秋,所以月宫与玉兔等也成为故事的重要元素。桐乡濮院的一位新锐设计师围绕这两个故事展开设计。
“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讲好中国故事,以故事化的唯美去追求那种生活的趣味。这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不管是篆刻,还是其转化的衍生文创都是我们发自内心对亚运会的致福。”
致福 李 昊
玉琮为形,顶部刻亚运会举办时间与主题口号
杭州(第19届) 李 昊
宸宸 苑丹青
琮琮 苑丹青
莲莲 李 昊
新德里(第1届) 胡 强
马尼拉(第2届) 胡 强
东京(第3届) 胡 强
雅加达(第4届) 李 昊
曼谷(第5届) 苑丹青
曼谷(第6届) 李 昊
德黑兰(第7届) 张 明
曼谷(第8届) 张 明
新德里(第9届) 张 明
汉城(第10届) 苏文治
北京(第11届) 苏文治
广岛(第12届) 苏文治
曼谷(第13届) 蔡泓杰
釜山(第14届) 蔡泓杰
多哈(第15届) 蔡泓杰
广州(第16届) 钱宜东
仁川(第17届) 钱宜东
雅加达(第18届) 钱宜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