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老话说,多年父子成兄弟,那是指儿子上了岁数之后对父亲的理解加深到位了。父子如此,师生也是如此。
■禾 尚
我的历任班主任,从小学到高中,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就是几乎所有的班主任恰巧与我父母同龄,他们的子女很多就是我的同届甚至同班同学,这让我从小见到老师,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心中会产生出一种面对父母般的敬畏。
小学四年级时的班主任曹老师,年龄就和我母亲相仿。
我们这一届平行四个班级中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曹老师是最“凶”的老师,三班的同学,有福了。
确实,曹老师的“凶”和她的美貌一样出众。
所谓“凶”,其实不外乎她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留情面地批评,言语夹枪带棒,言辞劈头盖脸,与今天的教育理念和方式自然不符,但在当年却是再正常不过。中国式传统教育,信奉的是棒下出孝子,溺宠忤逆儿,家长是这样,老师也同样,严格教育管束的方式就是“凶”。不同的是,家长用棍棒做言辞,老师以言辞当棍棒。
所以无论是身为班干部的学生,还是调皮捣蛋的学生,人人都挨过曹老师的语言“棍棒”,几乎无人漏网,这让我们对她充满腹诽,她那双美丽堪比电影明星向梅的大眼睛一瞪,我们心中便是一阵“天凉好个秋”,言语的暴雨立刻便把全班浇个透。
有一回因为什么事我忘了,反正是在放学时又被曹老师留下来“谈话”了,记得已经是冬天,天色暗得早,曹老师喋喋不休讲到天黑才放了我,最后意犹未尽地拖了一句,明天继续。回家时我一路恐慌着如何向父母交待,一路带着祈祷诅咒:明天最好老师生病不来了。
第二天临到放学时我还记着“明天继续”,正担心曹老师叫住我,却见隔壁班的老师关心地问她:“还吊着盐水,怎么这么不注意,快回家休息去吧,学生有我替你看着。”
曹老师有些抱怨地说:“当老师的哪有资格生病啊。”
那个老师推着她:“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怕我们班超过你们班,放心,我是赤着脚也追不上你。”
正说着,曹老师一扭头看见了我,说:“看你知道主动来检讨,说明已经认识了错误,算了,快回家吧。”
我心花怒放跑进了同学的队伍,心里庆幸,老师还真是病了,要不然,今天又得天黑才能回家。
现在回想起来,唉,那时的我呀!
曹老师像妈妈,高中时的班主任施老师则像爸爸,也正巧,他与我父亲同岁,他儿子也是我最要好的同学,至今交情超过半个世纪,平淡如兄弟。
说起来,施老师对我最大的教诲是下围棋。那是毕业多年以后了,因为与他儿子是好朋友的缘故,一到周末休息就去他家玩。那时“聂旋风”横扫日本,全国一片围棋热,我是初学,刚明白“引征”“倒扑”,对战施云超,我不是对手,施也兴味索然,担心越下越“臭”,倒是边上观战的施老师主动提出跟我下。
初时我战战兢兢,既怕棋太臭惹老师笑话,又怕水平低没人愿意与我下,谁知几局下来,我们居然半斤八两各有输赢,这下我来了兴趣,以后每逢周六,施家的客厅里就会响起噼里啪啦的下棋声。
我俩的棋局也许是世界上最快的围棋,一个下午可以下到十几盘,输赢是不计较的,谈不上什么布局计算。我们自诩下的是“无为而治”的庄子棋,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写过,各扔几颗棋子在棋盘上,然后再根据这“天生”的棋局开始作战,等于是先天注定的条件,这似乎更符合真实世界。但就下围棋而言,纯粹属于瞎胡闹,我和施老师,两个年龄相加超过九十岁的人居然玩得不亦乐乎,像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世事沧桑,谁能想到教我们高中物理,个性严肃认真,平素不苟言笑的施老师,和我下围棋时竟是如此不拘身份,不拘形式,不拘一切。
有一回我问他,施老师,您教我们时那么认真,一个公式,一个符号,一条定理都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怎么下起棋来就不顾定理公式,随心所欲了呢?
老师说,学习、工作自然要认认真真,来不得半点浮夸随意,但我们的下棋也不是真的下棋,我们是娱乐休息,今天不是周六放假么,平衡懂吗?
有一句老话说,多年父子成兄弟,那是指儿子上了岁数之后对父亲的理解加深到位了。父子如此,师生也是如此。
我懂了,学习、工作当然要尽心尽力聚精会神,但娱乐么,下棋么,特别是我们这种“庄子”式下棋,不妨就这么“庄子”一点罢。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