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和绍兴两座城,都有悠久的文化积累,它们如同双子星座,排列在浙江的版图上。
天下才子出江南,而在浙江,出才子最多的城市估计就数绍兴和嘉兴,这两座城市前前后后曾涌现了许多文化名人,文脉更是连绵不绝。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绍兴,很多人会选“风骨”。木心先生就说:无骨的江南不只苏州,有骨的江南当看绍兴。
绍兴是越王卧薪尝胆之地,后来又出了很多革命家,平头百姓都知道鉴湖女侠秋瑾。当然更多人去绍兴,第一站估计都是鲁迅故居,这里还是徐锡麟、蔡元培、陶成章等人的故乡,绍兴的风骨,最是流传在这些名士身上。
相比较绍兴,嘉兴会显得平实一点,更有文人气质。“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一代代文人墨客,也让嘉兴的这种文化气质丰富而饱满。
周音莹就曾与师友们谈及嘉兴和绍兴的同与不同,他们提到了两地的地理环境对人的性格影响。绍兴一带的确山多,绍兴人个性多好胜,有骨气,带狠劲;嘉兴是平原,地势平坦,嘉兴人的个性显得平和豁朗些。虽然两地的人脾气不一样,但地理相近,脾性却很相投,所以可以盘点出千丝万缕的人文互动。
最近十多年来,几乎每年都去绍兴好几次的张天杰觉得,绍兴与嘉兴并不只是城市名字里头都有一个“兴”字这一个共同点,这两个叫“兴”的城市之间,互动最为频繁的还是人。他说,在古代往来于两地的有王阳明与黄宗羲等人,现代又有绍兴人在嘉兴的木心,包括他自己,虽是嘉兴人,但因钦慕绍兴文化而常去绍兴走走看看。
早在春秋时期,越女西施由越入吴,就曾在嘉兴停留,并给嘉兴留下了嘉兴范蠡湖、西施妆台等西施古迹的传说。
今年也是嘉绍大桥通车十周年。过去,两个城市的人来往走水路,如今靠高铁、高速公路互联互通着。十余年来,有多少故事发生在路上。本期连城珏,我们跟随张天杰和周音莹,一起感受嘉绍两地的风土人情和人文互动。
■撰文 许金艳
张天杰&周音莹:嘉绍共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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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滋味 特约撰稿 张天杰
张天杰 桐乡人,杭州师范大学教授,一直关注嘉兴和绍兴,视绍兴为文化故乡之一。
不记得第一次到绍兴,是在哪一年,大概还在上个世纪,三十年前了。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暮秋,那边四处都是高低错落的山石,深不见底的水潭。瘦骨嶙峋的石山之上,偶有矮矮的几株古树,摇摇晃晃地抗拒着冷风,有几座高大石山之间,有神龛,有佛像。幽暗深沉的水潭之中,偶有游鱼数条,忽然哗啦一声,竟会有一条从水中跃出,大得有些骇人,不知都是哪个年代留下的怪物?
绍兴原本多山多石,靠山吃山,依山而采石也是绍兴人的日常,甚至将山变成潭、变成湖,大禹治水流传下来的神力,改变了绍兴的风貌。外人或许无法想象,千年前的箬篑山,与千年后的东湖,其实就是一个地方。嘉兴的南湖虽然与之齐名,却在地理构造上,全然与之不同了。
后来看到木心说,原本就有两种江南,一种是有骨的江南,一种是无骨的江南。木心自称绍兴希腊人,大概是因为他家祖上,本是绍兴人;他也耽爱着有骨的绍兴,特别是绍兴人的硬气,诸如“二周”与秋瑾,都是他经常说起的绍兴人。他晚年却还住在嘉兴,住在乌镇,茅盾家的隔壁,风啊水啊一顶桥,就江南小镇的模样而言,两地风貌也是差不多的。
其实在有骨与无骨之间,原本就有许多的关联。与绍兴相比,嘉兴耕地更多,绍兴人比如木心的祖父那一代人,多有过江北上,前来买地耕种的。当年还包括了萧山、余姚的绍兴人,读书科举比嘉兴人厉害,出了许多师爷,还有许多私塾先生,但他们也喜欢往嘉兴跑,嘉兴多富户,也舍得花钱请先生。王阳明的父亲王华,就在嘉兴的海盐坐馆多年,王阳明也曾跟他父亲同住在城西的资圣寺,少年天才作诗一首,《从海日公授徒资圣寺登杏花楼赋》写出了春日花开的美景:
东风日日杏花开,春雪多情故换胎。
素质翻疑同苦李,淡妆新解学寒梅。
还有余姚三杰之一的黄宗羲,也住在嘉兴崇福的吕留良家,就在他家友芳园的水生草堂。黄宗羲与吴之振、吕留良一起选编《宋诗钞》,也开始了惊世骇俗的名著《明夷待访录》的写作;他们还一起拜谒了嘉兴先儒辅广之墓,后来在《宋元学案》中为辅广立有专案,其发端就在于此。
受到王阳明、黄宗羲,以及在此二人之间的另一大儒刘宗周等人的影响,最近十多年来的我,几乎每年都去绍兴好几次。于是就在早先记忆里头清冷的稽山鉴水之间,渐渐多了许多我所认识的绍兴人,山水人物本就一体,只是想要链接起来,则需要多读、多看、多思、多想了。
如今要是只准说出一个绍兴人的名字,今人,必定是鲁迅;古人,必定是王阳明。木心喜欢的“二周”,如今叫做鲁迅故里。其实当年的“二周”的老家,只是占得其中的一小处宅院,所谓新台门西侧的一部分,也就是贴着后面百草园的小长条,周边包括老台门、过桥台门等几处则是鲁迅祖父的堂兄弟等人家的;再往周边去,隔了一条小河对岸的三味书屋,则是寿镜吾先生家的。不知道别人的印象如何?我还是太受语文课本的影响了。出入于鲁迅故里大半天的时光,对周家的德寿堂等高大厅堂,完全不感兴趣,进去之后就急急忙忙找到百草园,看了看不多的几种瓜果菜蔬,所谓的泥墙根似乎新了点,皂荚树、桑树什么的似乎矮了点。三味书屋边上狭小的后园也记忆犹新,里头的腊梅与丹桂,不知道是不是一百多年前的?树上的蝉蜕,树下的蚂蚁,自然不会是当年的,然而依旧可以兴致勃勃地去找一找。
王阳明本是余姚人,但常年住在绍兴,如今他的“伯府第”已经修葺一新,但明代伯府第的原物,三柱石砌门槛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走进高大的厅堂,与一般建筑不同的是,中间的部分地面铺了透明的玻璃,因为下面还保留着五百多年前的地基、地砖,据说故居在修复之前,进行了严谨的考古发掘,不能破坏了地下的文物,即便已经所剩无几。我个人觉得真正值得逗留多时的,还是门前的碧霞池,天光云影共徘徊,当年的天泉证道就在这池上。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看似简单的四句话,却是利根之人、钝根之人都可以体认一辈子的宗旨。人活一辈子,无非就是成日与自己心中或善或恶的种种念头作斗争。是善是恶,几希之间的分辨,其实很不容易,往往就是今日难得,那就放纵一下,还有明日、后日也许更是难得,于是放纵了一日又一日,蓦然回首,虽然自己不见得成了魔鬼,但必定是一个大俗人无疑了。道理看似简单,却是当年的王阳明在绍兴城外的阳明洞天等地方,苦心修行几十年的结果。所谓的洞天,我也特意前去看过,天外有天,似洞非洞,或许就如现在看到的那样,幽静的峡谷之间,点缀着几间茅屋,修行人就在其中。斯人已去,唯有几行摩崖石刻,记录下历史的沧桑。
说到大儒刘宗周,一定是许多人觉得陌生,但他与王阳明一样,被称为“一代完人”。他的刚直清廉,以及明亡之际绝食二十三日而亡,更是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绍兴人。周二先生在其《知堂回想录》中说:“从前的山会邑馆里也有一间房间,供奉着先贤牌位,这是馆里边的正厅,名字叫仰蕺堂,一望而知是标榜刘蕺山的了。”这个绍兴人最重要的精神偶像刘蕺山,也就是刘宗周,为了寻访他的遗迹,我也算是痴情了。那时候路过蔡元培故居、周恩来祖居,还有王羲之故里,什么墨池、戒珠寺、题扇桥,统统忽略过去,特地找到蕺山脚下,却发现无路可走。只得退出来,绕回来,方才发现上山的小路。山顶高耸的文笔塔,山间泠泠的泉水,似乎都在引人入迷途不知返。好不容易找到蕺山书院的时候,天色已晚,铁将军把门。遥望里头的相韩旧塾,默默为刘子祠堂,献上心香一瓣,然后在门前的“诚意慎独”四字之间留影而归。
归途上我就在想,三百多年的嘉兴人张履祥、吴蕃昌、陈确、祝渊等人,又是如何盘桓于此山此楼?他们负笈而来,或是坐船沿着运河,过钱塘江与曹娥江,过萧绍运河,方才来到小小的蕺山。春日的暖阳似乎照不见百花盛开,因为那时候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跨过河南河北,马上就要进入北京城了,更何况山海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清军蓄势待发。嘉兴学子再也无法留在绍兴,安静的书桌对于改朝换代之际的有心人来说,总是奢侈的。
高铁的咔咔声,惊醒了我的旧梦,绍兴的山水人物,滋味如同梅干菜焖肉、臭豆腐与茴香豆一样,悠远悠长。
嘉兴妙趣 特约撰稿 周音莹
周音莹 绍兴诸暨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自2014年始与嘉兴文友交往,随着对嘉禾人文历史的探究渐次深入,对这片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土地愈来愈产生浓厚的亲近感。
记得是甲午年(2014年)八月初三,扬之水老师在电话里说:“我在嘉兴博物馆,你来吧!”立马约友驾车,火速奔向嘉兴。嘉绍大桥很壮观,桥两边江面辽远开阔,遥想没有桥架通的过去,若走水路,去一趟嘉兴真不容易,但嘉与绍自古没有因此显得隔阂,仿佛遥想之中的水路时代更充斥着浪漫气息构建江南的独特风致。
定位指向海盐塘路,在博物馆展厅见到专心致志拍展品的老师,开心得不得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预设,是我走进嘉兴的最佳模式。更完美的是在博物馆库房近距离观赏到“十八学士”金饰,老师带点激动的兴奋是学术型的——这是她研究名物学的金银器部分很重要的物证,而我的小兴奋有点财迷型:这得多少金子打成的呀,古人的日子风雅难追,这番阔气而别具巧思,更是令今人惊艳!
博物馆的巨幅油画“槜李之战”很具视觉震撼,思绪随之追溯到两千五百多年前。西施与槜李的传说,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山海经》里读到的,神化的人与物在儿时的印象里美得像梦,到了中年才晓得了自己与西施同乡。槜李吃过一回,的确好吃得很,仿佛只在嘉兴有,价格蛮贵的,让更多的人总是留着念想。
几年前循迹“西施之路”,在西施妆台边上看到一座槜李亭,亭边的槜李树满树绿叶,不晓得有没有结过果子,便存下念头:在某个春天到这里看看李花,然后看看花们结出的果。大运河边有学绣塔,旗杆下村尚保存着国界桥,濮院有语儿桥,红星村有胭脂汇桥、汏脚湾……西施的美与好,远得只剩下传说,在嘉兴看到这些传说的安放处保存着古朴纯粹的样子,真的有点感动。
沿海盐塘路向南溪西路,不远处是嘉兴图书馆所在,嘉图对街的一排小饭馆充满烟火气息,五芳斋粽子位列其中尤其显眼。其实对嘉兴粽子,我有点不服气,因为从小吃到自家包的端午粽实在更好吃些,但人家硬是多少年来把粽子做成了“代表”,也不管端午不端午,天天人来人往地经营着,名气打得叭叭响。行车在外途经服务区,最方便的解饥之策即“来俩肉粽”,一向好糯米点心的我也没少吃,事实胜于“不服气”。
穿过南溪西路,就望见“隐隐游船烟雨迷”的南湖啦!登船随波的悠然,被迎面湖风撩出如波一般粼粼的思绪来,乱纷纷的,有一阵没一阵,风一样自在。烟雨楼、许瑶光、南湖八咏……是湖风里绕不开的话题。许瑶光两度任诸暨县令,又两度任嘉兴知府,两地皆因太平军祸乱民不聊生,在许瑶光的勤政善治之下恢复生机,尤其在嘉兴的十七年勤政,“剔奸除莠,嘘瘠起枯。七邑官吏,咸奉条教。凡黉序书院之属,养老恤贫之举,以次兴复,推广靡遗。民和年丰,百货鳞集,农忭于野,商歌于市。”他的情致深植在这烟雨江南的第二故乡,“南湖久住已成家,烟雨楼台景物赊。”他心心念念想修复烟雨楼,虽终未能遂愿,但他的造景、刻碑、留诗之绩,如今一一呈迹于此,这是我最爱烟雨楼之所在——这里可以触摸到一个人和一座城情义彰显的异彩,不虚幻,很真切。
勺园独具古雅的风致让人怦然心动,友说柳如是曾住过,更勾起了好奇。十多年前读陆键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读到陈寅恪先生晚年写《柳如是别传》,就跟着上了心,很多时候觉得读书的乐趣就在于会引出一大串的八卦心,然后剥洋葱般找与之相关的一切,就读出更多有趣来。陈老先生通过柳如是的才学和人际考证,带出那个时代的江南文人圈,勺园曾经的辉煌是被才子佳人们的穿梭和唱和烘托着的。柳如是的那股子才气、侠气、骨气,在陈寅恪先生看来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典型,这种人文秉质更是一方水土的天然造化,有时代性,更具地域性,或可以称之为“嘉兴特质”。
把时光的长卷铺展开去,嘉绍带动的江南文脉自古不容小觑,交互辉映,一一追述起来,真会成了历史的话痨:吴镇与王冕的梅竹相映,秋瑾与褚辅成、徐自华的反清同盟,蔡元培与沈曾植的北平交谊,夏丏尊与丰子恺的师生情深,徐志摩与孙大雨的新月知音……不可胜数的可圈可点,无不带着丰厚内涵和故事细节引人入胜,嘉绍之情义自古深矣!
有幸结识志同道合的嘉兴师友,这些年的交往甚洽,看到他们生活在嘉兴,恬淡而勤勉,自觉而自在地关注嘉禾的过往和当下,晓古通今;他们立足于嘉兴,却懂得将视野的涟漪辐射向外,以自发自娱的方式在各自的领域渐渐累积令人瞩目的成绩。微信朋友圈里,最多看到的便是嘉兴师友们的日常。雕塑家陆乐惟妙惟肖的漫画系列幽默耐味,“邵三房”的古砖墙前访客不断,夏春锦传播书香的异军突起,子仪、禾塘、嫣然编纂《分湖》新篇迭出,余华铁粉周伟达传递的海盐消息和“读嘉”文章尤其涉及方方面面……当下的嘉兴人,得益于一方水土的涵养,正把各自的情趣做出耐人寻味的极致。嘉兴于文化,于我的师友们,是福地。
乙未年,与禾塘、子仪、夏春锦成为“蠹鱼四友”,频繁地来往于嘉绍间。
到平湖新仓镇老街寻访陆维钊故居,那条把陆先生载向外面的世界的临街小河依然静静流淌;在石门,丰子恺笔下的大运河还是浩浩汤汤,缘缘堂院子里开着凌霄花,花盛藤老,岁月的遐想也随之悠扬;在梅湾街区,朱生豪故居前那座缱绻的雕塑见证一段回味无穷的旷世情爱,让世人相信世间真情可以超越莎士比亚笔下的悲欢;拜谒嘉善梅花庵吴镇墓,在一幅幅墨竹图和渔父图前,被梅花道人一生的安贫乐道和艺术追求深度感化;崇福中山公园的文璧巽塔、吕园古碑、崇德孔庙,让我惭愧之前对崇福的了解仅限于皮草市场;柿子成熟的季节,穿过一座座古老的石桥寻访朱淑真的故居;在乌镇景区,木心纪念馆和乌镇大剧院的水中倒影,体现着与茅盾故居所在的古镇相映成趣的建筑构思,陈丹青先生组织的木心音乐会成为众多木心粉丝的一夜深忆……每一次游访,心怀敬畏与虔诚而深添见识,都意识到今人的无法追赶而必须做点什么,加入嘉兴名人连环画系列创作便是顺理成章,与夏春锦共同策划和组稿的“蠹鱼文丛”中自然有了丰子恺、木心、吴藕汀等嘉兴元素。如是的书缘深种,甚感嘉兴于我,亦是福地。
曾与师友们谈及嘉兴和绍兴的同与不同,有位老师言及地域环境对人文性格的影响,说绍兴一带山多,个性多好胜,勾践的争霸、鲁迅的利笔便是实证;嘉兴地势平坦故而个性也显得平和豁朗些,徐志摩的诗情、丰子恺的佛系亦是典型;但两地曾同处越地,方言相近,衣食相似,脾性又是颇为相投,所以可以盘点出千丝万缕的人文互动……细细品来,觉得蛮有道理。品味嘉兴,两字的组合互为因果,缘嘉而兴,因兴促嘉,妙趣天然,造化地设。回顾嘉兴带给我的欢喜缘由,亦“妙趣”二字也!